文中有声 声中有情 ——试析余华和沈从文作品中的音乐性

【提要】在余华由写内心到写实的探索和沈从文对乡村生活和生命之美的挖掘的转型过程中,流动的文字体现了音乐对其构思和叙述的影响。不同形式的音乐在题材、主题方面的相互借助,让文学作品更加深厚、饱满,具有震慑人心的强悍力量。余华和沈从文都曾与古典音乐结缘,并在作品中体现了文学的音乐性。其中既有运用西方音乐技巧构思的,也有以特殊的音乐形式作为时代中某个现象的象征的。本文将探讨文学中音乐性的表达及二者在对作家不懈探索人性的道路上产生的影响。

【关键词】余华;沈从文;古典音乐;心灵

 

音乐性是文本必备的艺术特征,对文本的表达效果有一定作用。古典音乐对余华和沈从文产生了深刻影响,在他们的行文中既能看结构、章节中或明或暗的节奏性,也能感受到文字下涓涓流动的心灵之音。前者在余华的《许三观卖血记》中有淋漓的体现,通过文字中的音乐技巧体现对时代和人性的思考,后者在沈从文以《边城》为代表的小说中表现为对天地自然形态和生命内在韵律的体验。本文将研究上述两类音乐性在文字表达中的不同形式,对比并探讨其作用

一、音乐对作家的影响

(一)余华——通过音乐与世界和解

1974 年,文革进入后期,余华感到压抑,厌倦课业和百无聊赖的自由。但从一次偶然翻开简谱起,“无知构成神秘,成为召唤,我确实被深深地吸引了,勾起我创作的欲望”。1983 年,音响和 CD 出现在他的生活中,让他迅猛地爱上了古典音乐,在短短几年内就成为一位行道高手,对西方音乐史的发展流变、各种风格和主义的聚讼纷争都能够信手拈来。

生活给余华音乐,音乐又给他带来另一种生活。在余华脑中星空一样浩瀚的旋律和节奏,让他抵达时间的深处,感受情感的微妙,凝视自己的身影。正因为是对心灵的雕琢,所有艺术形式都是相通的,是人类普遍情感的延伸,其中任意一条行路,都能引起读者与作者间美妙的共振与共鸣。他在吟游诗人巴赫身上学会让内心和巴洛克时代的生活一样宽广,让写作指向音乐深处。

柴可夫斯基强调过灵感到来的方式:“只有从艺术家受灵感所激发的精神流露出的,才能感动、震动和触动人。”这让余华的心里清晰、明确,不再因八十年代中国主流文风的顾虑而裹足不前,音乐带给他的灵感之光让他的叙述之路开始变得明亮和宽广。通过音乐与世界和解,他开始忠实地书写,大胆地铺展,又在这一过程中发现了音乐叙述、组织和文学的谋篇造句的共通互融,启发着读者们去感受叙述中音乐的魅力。

(二)沈从文——用音乐构建内心世界

对比余华,沈从文的心灵之音又自成趣味。他的小说也有人生众相,只是不同于余华所笼罩的诡谲云雨,他用一个小小的茶峒城隔离喧嚣尘世,编织着一曲曲娓娓道来的山水之恋。

他的情感丰沛却毫无矫饰,把边城的人文与美置于一种音乐境界。《边城》中的音乐给人以视觉和听觉的享受,清澈淳厚的字句入目,山风、鸟鸣、葟竹声也俱氤氲在耳际。这里,沈从文的音乐就是自然,就是生活。从这样的作品中,可以看到一个温厚的灵魂,这与沈从文半生与音乐的因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沈从文从小就乐于捕捉生活中的一切声响,那些与自然有关的声音,陆续镶嵌在成长生命的每一部分,这奠定了他对音乐的独特感知方式。在他笔下,音乐有着极强的熔铸力,为他眼中的世界笼罩一层神秘的轻纱,耐人寻味。

五四运动后,西方音乐在中国加速发展,青年沈从文活跃在当时城里众多西方古典音乐演奏会中,对西洋乐器产生极大兴趣。他感到钢琴“和我生命结合,我简直完全变了一个人”。30 年代时,已听完贝多芬全套的他,在创作时展现出他对感性的联觉能力,试图让“乐曲转译为形象的一些实验”。自此,他已成为西方古典音乐的信徒,致力于在文学中表现音乐。

不同于余华的是,在沈从文脑中,音乐已然成为由心灵生长出的结构和旋律,将它以自己的原则加以重组。他心中充盈着丰富的关怀与情意,在故乡摇橹的船歌中也能听到诗意。同时心灵的声音又呼之欲出,融入他的生命体验和艺术哲思。

《边城》在许多读者心里留下了一幅山色空蒙的写意画,这其中少不了沈从文的音乐化实验及美学追求。在对福楼拜的研究中,他不仅学习了德国浪漫派音乐在文字中的呈现,也开始讲究色彩、温度、声响的调控。那时常如涓涓溪流的情绪,浸润读者的心,也映照着他的那句“人在其间形成的情绪,不宜用语言解释,惟音乐透入综合重新给他一个具体的说明。”现在我们读来自然、灵动的文字,实为作者通过音乐精心构建的世界,一个充满旋律与乐音的心灵世界。

二、音乐在文本中的体现

(一)余华

1. 叙述中的和声。

在经典的作品中,缤纷的叙述接踵而至,它们以不同的方式,呈现语言的开放品质,这就造成了叙述的和声。在《许三观卖血记》中,即使是激烈的冲突,作者依然冷静克制。文字没有跳跃和狂舞,而只是安静地半梦半醒,它们的睡姿也千奇百怪。这实际上交给读者选择权,蕴含无限的可能。如书中文革时,许玉兰被批斗构陷后,这个昔日的美人在街头破口大骂,被阴阳头折磨得近乎崩溃,整整一页都是她慌乱的口不择言。文字在将醒之际,许三观一声叹息,又让它疲软了下来,倒向读者的枕褥。这里读者会放大自己的感受,唤醒自己细琐的情感与回忆,在作品之上叠加出层层联想,共鸣也好,反驳也好,都是作者与读者的和声。

同时,叙述内容上也有着自己的和声。卡夫卡《乡村医生》中,医生检查到患者身上溃烂的伤口时,看到了一朵玫瑰红色的花朵。这给了余华奇妙的体验。“对抗的事物没有经历缓和的过程,而是直接会合,然后同时拥有多重品质”,这种和声反映的是一颗伟大的心灵,没有边界,一切事物以平等的方式相处。在余华笔下,许三观对不是亲生的儿子一乐有着平等的宠爱,甚至用自己渐渐干枯和脆折的生命,换取他的前途和健康……作者唱起对人性中闪烁的爱与善意的赞歌,忠诚的内心让他和卡夫卡一样,抹去写作的边界,因此花朵与伤口,温情与消亡可以同时出现在他们的笔下,形成叙述的和声。

2. 寂静中的颤音。

等待是寂静的,短暂定格了人物的命运,其下涌动着审视与思考。它是人们一种原始的特性,《许三观卖血记》的文字如同潮水,不时抚过岸边寂静的石头,不断消失不断来到,许三观悲壮的卖血旅程因而得以收获片刻的平静。为了换儿子的救命钱,他已面黄肌瘦,气若游丝,被血头拒绝。“许三观就来到医院外面,他在一个没有风、阳光充足的角落里坐了有两个小时,让阳光在他脸上,在他身上照耀着。”此后他又走向供血室,在卖了两碗血后昏迷不醒。短暂的寂静,在这里又是如此饱满,包含了许三观流转的情感,又似乎与他的坚韧背道而驰,引人深思。而这之后他的继续供血,又将读者迅速从拉长的时间回到现实,这种感觉像是临刑犯人脖颈的颤抖,尽管死亡的气息已弥散开来,它就是那么细致而坚实地存在着,触目惊心。而这就像音乐中的颤音,是小说中“真实”的体现。

3. 重复中的对抗。

余华由先锋写作转型为现实写作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在叙述上让人物内心走向真实,将底层人物“写活”。诚如他所言“还是现实的东西最有力量”。《许三观卖血记》是他运用音乐技巧一次典型的尝试,书中以大量的重复表现人物内心的冲突与对抗,构成一场交响乐,这让他的叙述有了迷人的魅力。

他对情节进行重复的连接和组合。在本身就很有乐感的叙述上,余华强化了重复的应用,使之成为音乐般的旋律。正如肖斯塔科维奇《第七交响曲》中表现当时德国侵略者脚步声的 70 多下重复,许三观“喝水”“见血头”“吃炒猪肝”“喝二两黄酒”的多次重复叙述也成为主旋律。重复之下是坎坷的遭际,是小人物真切的抗争,也是那时“沉默的大多数”的人生历程。在那样的社会背景下,其中的善与恶、冷与暖、生命的韧性,值得一代代人去思考。

在看似简单的重复中,作者始终拉紧叙述的弦,通过变化和重叠一次次深化、拓展故事的内涵。诚如作者所说,“这种震撼人的东西,这种叙述的魅力是如此简单,同时又是这般丰富。”

(二)沈从文

1. 以音乐观照世界。

沈从文擅于捕捉万物中的生命律动,《边城》中的流云、山脉、渡口自然有其各自的音乐。而摇橹、鸟鸣、人叫等非音乐声响更能营造一种清透玄妙的氛围,即他所说的“圣境”。于是在这些文字无法捕捉的情景下,诞生了“以音乐观照世界”的写作方式。

沈从文常在好音乐中忘我迷狂,他说:“一个有生命又有性格的乐章”能够“浸入”他的“脑中皱折深处”,如此“生命仿佛有了定向充满悲哀与善良情感”。而后他在西方古典音乐中找到灵魂的皈依。印象派先驱萨蒂、德彪西将绘画方法应用于写作,打造一种细腻、柔美的音响,就像大西洋黄昏的景色,赏心悦目的同时富有深意。这对沈从文是个宝贵的启发,他将音乐方法运用于写作,在优美的文字中探寻着一个清明而恍惚的世界,有如庄子“无所侍”的逍遥。纯粹的生命逐渐离开载体,形成自己属于自然的乐章。在他眼中,音乐可以与生命的最高形态等同,使人从充斥着利害、爱怨、是非的俗世中解脱出来,是心中的一隅净土。

2. 用音乐构建世界。

沈从文在湘西民歌和西洋音乐之上创作着无声的心灵音乐。在《边城》中,除了少许民俗歌曲出现,它并未直接对音乐进行运用或描述。在自传中,谈得最多的也不是音乐的组织结构,而是主观上感性的体验,“把生命比作自然一部分,如与宇宙相契合”的境界正是他用音乐构建世界的体现。

在这一过程中,音乐更多地作为载体,沟通天地,沟通人类和它们所不能了解的事。它的形式很丰富,《边城》中“两山深翠逼人的竹篁中,有黄鸟与竹雀杜鹃交递啼叫。翠翠感觉着,望着,听着,同时也思索着……”此时,人和物沟通起来,便生发了“悟”,也许是自我意识的觉醒,也许是天理奥义的启发。西方音乐的古典主义讲“神的意旨”,这也一定程度地呼应着沈从文谋篇中的泛神色彩,表现了对“春华枝满,天心月圆”的自由境界的追求。

同时,这种心灵音乐在故事的叙述中又有其优越性。正如作家九把刀所说,“讲述推进时,文字和画面都会在人心理上投下某种暗示,但音乐是流淌进去的,会在某个不可预知的刹那触动神经。”《边城》中回荡在山风中的心灵之声,无不牵引着读者的思绪。翠翠“灵魂被轻轻浮起来”的那个夜晚,如丝丝入扣的提琴声编织“梦”与“真”的文学图景,仿佛是作者的呓语,启发读者感受“理想化的现实”下“隐伏的悲剧感”,从而从这样的图景中去认识“这个民族过去伟大处与目前堕落处”。沈从文通过他的独特音乐构建这样的茶峒城,诠释着自己的文学之路。

最后,这种心灵音乐之所以有“静水流深”的脱俗力量,在于创作过程中,作者也把失业、生活的压抑和痛苦,用朴素的旋律与节度小心包裹,将那些争端、牵挂和悲戚揉碎,“都融汇而为一道长流,倾注作品模式中,得到一回完全的铸造。”

三、结语

综上所述,音乐可以延展时空,增强表达效果。不论是叙述中的音乐技巧,还是写意中的心灵之音,两位作家都展示了音乐在行文中的的显著效果,给文字留下广阔的空间。音乐还可以丰满人物,增加作品厚度。沈从文和余华都在作品中巧妙了运用了音乐,但他们运用音乐的方式各有侧重,余华文字中的重复流动扩展了音乐的形态美,沈从文的音乐内化于心,让他接触到一种更真实的不同的人生。

 

参考文献

 2013《音乐影响了我的写作》,《全国优秀作文选》( 初中 )  5 期。

 2003《沈从文全集》,北岳文艺出版社。

华、潘凯雄 1996《新年第一天的文学对话——关于 < 许三观卖血记 > 及其它》,《作家》第 3 期。

沈从文 2009《沈从文全集》,北岳文藝出版社。

杨建民 2017《沈从文 : 音乐给我生命的力量》,《文史博览》第 12 期。

 

本文来源:王孜瑶,《汉字文化》,2018(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