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现实一种》的荒诞特征

摘要:《现实一种》是一部具有先锋实验色彩的荒诞小说,揭示了生命的虚无和荒诞、人性的扭曲和丑恶。小说的“荒诞”美学特征主要从三方面体现:从审美表现的内容来看,恐怖残忍的暴力和死亡书写是对社会秩序的有力颠覆;从审美关注的对象来看,个体与社会割裂开来,人与人之间只剩冷漠与互害;从审美表现的方法来看,“零度写作”、陌生化语言和对幻觉的有意书写正是对传统审美的鲜明反叛。

关键词:荒诞;暴力;人性;零度写作


荒诞的观念及其显现形式古已有之,但荒诞感从日常生活中升华出来作为一种自觉的审美意识,是“二战”后首先在西方文化语境中得以确立的现代性事件。随着古典哲学走向没落,人们不再关心普遍规律、认识世界等哲学命题, 哲学研究开始向内转,逐渐发展成为生存哲学。“荒诞”这一审美范畴从康德开始,经叔本华、尼采,再到存在主义最终得以完成。存在主义以“荒诞”作为其理论的出发点,把之前的荒诞意识上升到了哲学领域进行本体论研究,进而引导人们洞察人生的虚无、死亡、焦虑与孤独,追问人的本真的存在方式。

余华早期作品《现实一种》是一部具有先锋实验色彩的荒诞小说。他通过冷漠残酷的叙述向人们展示了一个个充斥着血腥、暴力、苦难与死亡的悲剧世界。小说荒诞性的体现可分为三个主要方面。

一、恐怖残忍的暴力死亡

荒诞通过对“文明”的反抗来满足人类生命活动的需要。《现实一种》正是通过极端残忍诡异的暴力和死亡来表现对“理性”和“人生价值”的漠视和否定。山峰四岁的儿子皮皮为取乐多次殴打小堂弟,后来甚至不小心把堂弟摔死在水泥地上。死去儿子的山峰对自己的妻子拳脚相加,百般折磨,把她打得不像样子;还逼迫少不更事的皮皮舔干地上的血迹,接着又从孩子胯下飞起一脚,瞬间断送了皮皮的生命。皮皮的父亲山岗一开始对儿子的死漠不关心,她的妻子谴责他:“我宁愿你死去,也不愿看你这样活着。”后来,山岗开始筹划复仇,把一只小狗引回家,煮了一大锅肉汤,趁山峰高烧发病时将他绑在树上,又在其脚上涂上肉骨汤,让狗舔脚底,致其大笑不住而死。年老的奶奶不久之后也在自己屋中孤独死去。山峰的妻子将山岗告上法庭,山岗在逃逸了一个月之后终于被警察逮捕。武警连开三枪,先打掉了山岗的一只耳朵,然后又把他的后脑勺打穿,最后连半个脑袋都被打掉。山岗的尸体被捐献给医院,几个医生围在一起对山岗的尸体进行了“各取所需”的肢解。全文充斥着冷冰冰的,血淋淋的,恶狠狠的杀戮,生命如同儿戏一般被随意处置。在这里,伦理、道德、法制、友善、博爱等文明的踪迹消失不见,只剩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互相残杀。这些荒诞离奇的暴行是现实生活中不存在的,而人们的这颗丑恶之心随处可寻。很明显文章受了卡夫卡变形的荒诞写法的影响。“小说审视的不是现实,而是存在,而存在并非已经发生的,存在属于人类可能性的领域。”[1]这个可能性的领域指的文章的意蕴层面。文中没有本真的生活,他们都生活在自私的利己主义思想之下,所以当本真的生活被非本真的现实遮蔽时,人的境遇只存在一个准度,即荒诞。

.异化扭曲的人伦关系

荒诞主义自诞生以来便注重“孤独的个体”,突出每个人独一无二的主观感受。然而它一方面使人与社会结合起来,另一方面又使人与社会隔绝起来,人与世界的分裂加深了。《现实一种》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全面崩溃,伦理道德荡然无存,每个人都只是一个孤独的个体。同一屋檐下的三代人之间没有任何真挚的感情,悲剧发生时不是相互慰藉、寻求合理的解决途径,而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地报复和迫害。祖孙之间充满冷漠:奶奶毫不关心后辈,只会从早到晚地诉苦抱怨,自私得连一碗咸菜也舍不得和孙子分享,当小孙子被皮皮摔在地上头破血流时,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躲起来。母子之间毫无温情:奶奶面对山岗、山峰的互相残杀,没有任何劝阻,而只是关心自己那腐烂的肠子。夫妻之间只有暴虐:山峰在儿子意外死去后,迁怒于自己的妻子,丝毫没想到她正经历着作为母亲最大的悲痛,把妻子打得奄奄一息,并且对她施加了一系列难以容忍的精神折磨;皮皮也经常看到父亲揍母亲。兄弟之间互相残杀:在皮皮无意摔死了堂弟之后,山峰毫不留情地一脚踢死山岗的儿子,山岗则处心积虑的谋害了山峰。即使在之前,他们上班的也像是互相不相识一样,毫无交流。祖孙间的冷漠、母子间的隔阂、夫妻间的暴力、兄弟间的残杀,让我们看到了“人是如何被暴力狭持着向前走,最终又成为暴力的制造者和牺牲者的。”

在一个合情理的社会,家本应是充满温情互助的港湾,《现实一种》却塑造了一个扭曲变形的如同人间炼狱般的家庭,把人异化成由本能、仇恨、暴虐、自私组成的兽类。这种超现实的叙述赤裸裸地表现了“真正的真实”,那就是人性本质的自私。

三、反传统化的表现手法

荒诞的出现是对传统的美的一种反抗,破坏了绝对的美、唯一的美的合法性,是一种多元论的美学。《现实一种》反传统审美的表现手法,正体现了荒诞的审美意味。

“通过一个冷漠的叙述者讲述了一个充满罪恶感、丑恶感和宿命感的荒诞的故事。”[2]余华在整个叙述过程采用“零度写作”的手法,没有表现出一丝怜悯和痛心,对于文中的多重悲剧,作者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冷静,不夸张、不渲染、从容不迫地对一切残暴行为进行描述和“观看”。这是一种只写死亡不写希望的文本创作,是对传统的美学表现方法的否定。

在语言表达方面,余华做到了“陌生化”。例如“天刚亮的时候,他们就听到母亲在抱怨什么骨头发霉了。”“我胃里好像在长出青苔来。”“山岗看到妻子一走进那摊血迹就俯下身去舔了,妻子的模样十分贪婪。”“他只觉得眼前杂草丛生,除此以外还有一口绿得发亮的井。”“山峰的笑声像是两张铝片刮出来一样。”他用一些冷僻的意象和刻意违背常理的人物行为营造出一种诡异可怖的氛围,令人印象深刻的同时,也叫人直冒冷汗。

除此之外,文中多次出现了对幻觉的描写。如皮皮看到玻璃窗上的水迹,像是一条条路,便开始想象汽车在上面奔驰和相撞的情景;老太太听到自己骨头被折断的声音,就开始幻想自己活不久,并认为那时体内没有完整的骨骼,脚上的骨头也许会从腹部顶上来;山峰妻子得知儿子死亡后,转身往回走,感到四周有很多的人和很多的声音;山峰妻子看着摇篮里儿子的腹部,她感到儿子的腹部正在一起一伏,觉得儿子正在呼吸;再如山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后觉得有很多蜜蜂飞到脑袋里嗡嗡乱叫,而且整整叫了一个晚上等等。幻觉是不真实的,其本质也是非理性的,无处不在的幻觉无疑是对理想现实的严重破坏。世界并不存在传统的美和艺术那样的精心安排,它本身就是混乱、晦涩、不可理解的。

《现实一种》使人们意识到生命的虚无和荒诞、人性的扭曲和丑恶,看到了人类精神的荒原,体现了传统理性在创造新文明时所遇到的失败。但是,荒诞的美学意义只有在以肯定性的审美活动作为参照背景时才是可能的,小说只写死亡不写希望,在探索人类未来的出路上毫无建树。以空虚反抗空虚,以无意义反抗无意义,只会导致双倍的空虚和无意义。对传统审美的盲目反抗和对社会秩序的彻底颠覆固然可以“破”,却做不到“立”。人类在面对新文明时必然要产生种种怀疑和对抗,我们可以反抗特定的文明,但不能反抗文明本身。


参考文献

[1]余华:《现实一种》,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085月。

[2]米兰昆德拉:小说的艺术,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8月。

[3]李平:中国现当代文学专题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6月。

[4]徐江南;朱伟华:“由死向生”的过渡, “六维感觉”的盛宴——论余华《现实一种》的先锋叙述,当代文坛,201304期。

[5]郭静:荒诞美学范畴研究,河南大学,2015 5月。

[1]米兰昆德拉:小说的艺术,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8月。

[2]李平:中国现当代文学专题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6月。


本文来源:田烨,《文学教育(上)》,20190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