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在《朗读者》:离开故乡成就了我

84日央视《朗读者》节目第二季收官,最后一期的主题是“故乡”,余华带着他的《在细雨中呼喊》站上了舞台。

好多人看完了节目说,跟看书时候想象的余华老师不一样,也跟书封上那个严肃的余华不一样。在节目里他很健谈很爱笑,说起小时候被父亲治病的经历,也让全场观众忍俊不禁。最重要的是,余华老师显得很年轻!

开场时,主持人董卿用了一个简单而颇有意味的句子来介绍余华:“他与故乡之间是互相成就的关系,就像鲁迅和鲁镇,马尔克斯和马孔多小镇一样。”互相成就,代表着彼此给予,代表着有去有回,故乡给余华带来成长的原始助力,而余华通过写作也反哺给故乡独一无二的悠远情愫和人文蕴涵。

余华说,故乡是让他最有安全感的地方,所以一旦决定要开始写作,他就会回到故乡去。但故乡同样是个神奇的地方,很多时候,人只有离开故乡,才能找到精神的寄托所在,才能从崭新视角里看到命运转折的可能性。

“借着火光,我看到了那座通往南门的木桥,过去残留的记忆让我欣喜地感到,我已经回到了南门。我在雨中奔跑过去,一股热浪向我席卷而来,杂乱的人声也扑了过来。我接近村庄的时候,那片火光已经铺在地上燃烧,雨开始小下来。我是在叫叫嚷嚷的声音里,走进了南门的村庄。”

余华的声音并不显得多么深沉厚重,他站在台上端起书来,仿佛回忆起一件历历在目的往事一般,向人们娓娓地讲述着。故乡于他,是海盐南门,更是穿过“叫叫嚷嚷的声音”,最后回归本真的地方。书写故乡的文字,更是贯穿他多部作品始终。

土地是身体的故乡

想到要为余华笔下的“故乡”释义,这句话首先跳入脑海之中。故乡到底是一个多大的范围,一条街,一个镇,还是一座城?如果抽象一点来说,一个人生长过程中所倚仗的这片土地,就是他绝对无法割舍的故乡。

土地是立身之本,更是能量之源,它哺育着人,同时也检验着人——如果没有生存的决心和毅力,土地断然不会无端施舍出任何机会。

一直很喜欢张楚《蚂蚁蚂蚁》里的歌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分了四季,五谷是花生红枣眼泪和小米。”面朝黄土背朝天,活着,本来就是一件最简单,又最艰难的事情。

《活着》里的福贵,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度过一生,从黑发变白发,一个个把自己的亲人安顿进坟墓里去,垂垂老矣,陪伴他的只有田间那一头不知人间疾苦的老牛而已。

人是为了活着而活着,活着是生存的本质需求,也是奋斗的最终梦想。天崩地裂过,雨打风吹过,踏实播到地里的种子还是可以破土长出,结出珍贵的果实。这样来看,福贵是可悲的,幸福与欢愉都是那样短暂易逝不可挽回;可他同时又是可贵的,“活着”的意志是他坚持到最后的精神财富,他的躯体、他喉咙里吊着的一口气,永远地皈依了土地——这片宽广而辽阔的故乡。

情感是心灵的故乡

再进一步,就从人类的物质需求谈到了精神需求。余华在《兄弟》里构建了一个太过光怪陆离的世界,人的行动轨迹仿佛不受控制般,扭曲成出离常理的样子。不管是李光头声名鹊起之后浪荡不羁的放肆,还是宋钢懦弱一生低到尘土里的卑微,都被余华张力十足的文字夸张到了更为荒诞不经的地步。

兄弟二人从相携陪伴到反目成仇,再到生分疏离最终阴阳两隔,其中种种波澜不必赘述,总归是笑中带泪各有伤痕。

“就是天翻地覆慨而慷了,我们还是兄弟;就是生离死别了,我们还是兄弟。”

书封上这两句话却显得格外温情动人。我想余华还是一个由衷向往着这种温情的人,他让故事里的人为爱恨纠缠,为生死角斗,却还是为他们安排了内心深处无法割断的情感羁绊,毕竟,一个人无论怎样漂泊在外,总渴望心灵能有一隅安顿。慰藉自己也好,感动他人也罢,这份真情可能伤痕累累,但它柔软而坚韧,兀自在岁月长河里绵延着。

记忆是文字的故乡

《在细雨中呼喊》是余华第一部长篇小说,也是写作手法相对多变的一部作品,这样时空交错、大量运用倒叙插叙手法的情况在他的作品中并不多见。

“我想,这应该是一本关于记忆的书。它的结构来自于对时间的感受,确切地说是对已知时间的感受,也就是记忆中的时间。这本书试图表达人们在面对过去时,比面对未来更有信心。因为未来充满了冒险,充满了不可战胜的神秘,只有当这些结束以后,惊奇和恐惧也就转化成了幽默和甜蜜。这就是人们为什么如此热爱回忆的理由,如同流动的河水,在不同民族的不同语言里永久和宽广地荡漾着,支撑着我们的生活和阅读。”

可以说,这本书的特色也正在于此,它是一本“记忆之书”。余华在《细雨》中所构建的世界,本身就是其故乡记忆的投射,而这样关于记忆的书写,又成为了“支撑生活和阅读”的力量。记忆是文字的故乡,思想的魅力由此而诞生,情怀的温度也由此而清晰可感。

在《细雨》中,我们读余华的故乡,读余华的记忆,读余华的童年,又何尝不是寄寓着我们自己的故乡、记忆和童年呢?

余华与故乡的互相成就

对余华来说,他自小在浙江海盐生活,那个南方小县城里曾发生的故事给他几十年的文学创作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影响——小的快乐可以生长为大的温情,小的羁绊可以演化成大的冲突,随之而来的,则是文字中鲜活而激烈的表达。

在《朗读者》节目中,他与董卿对谈,也讲到了这一段童年轶事:

“不知为何我经常在午饭前让父亲生气,当我看到他举起拳头时,立刻夺门而逃,跑到了我的麦田。躺在麦子之上,忍受着饥饿去想象那些美味无比的包子和饺子。那些咬一口就会流出肉汁的包子和饺子,它们就是我身旁的麦子做成的。”

余华曾为这样的文字起过一个颇有些惆怅的标题:“故乡还能回得去,但童年终究是离去了。”

童年的惊悸回忆与物欲渴望,几十年后在余华笔下得以再现,以这样直白的铺叙或者小说里隐晦的暗示,重构成故乡馈赠于他的气质性情。

不管是《活着》《兄弟》还是《在细雨中呼喊》,故事人物的生存环境或生活背景总与余华的故乡有着丝丝缕缕的关联,烟火气自文字中袅袅升起,千人千面的角色群像也各有其生动悲欢。可以说,这是故乡的精神赠予,永不可原版复制的童年牵绊也能被笔锋打磨成闪光的词句,重新焕发生机。

世界之大,让每个人身负一路仆仆风尘,又兜兜转转不断触碰着爱与痛的烙痕。小人物的悲欢离合,小人物的波澜壮阔,组合成那些生命难以承受之重,凝聚在余华笔下,则成为一个又一个五味交织、惊心动魄的人间故事。

关于生,关于死,关于苦难,关于人生,他可以冷峻,也可以温情,戏谑之外多有赤诚,残酷背后仍留暖意。他游走在真实与荒诞之间,向世人暴露真实中令人咋舌的荒诞,又譬喻着荒诞中有棱有角的真实——此心安处是吾乡,他在写作中回归灵魂故里,而我们也在阅读中追寻着往昔的感怀。

本文来源:《新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