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学的余华

     晚上他一个人默默地背对着走廊吃饭。有个女生给他送去一盘水果,于是打开了他的沉默。他成为道具,供大家争相合影。他的目光多数时候是下垂的,悄无声息。感觉像刚从一间黑屋子里被解救出来,身在此,却神在彼。他说话伴随他的思考会在嘴里带出一个长长的嗯字,像我们小时候说一番长话时那样。他笑时也是不出声的。所以你任何时候看他,他都像块安静的磁石。
     请他签字,我坚持返回座位取我的笔,我笑说,余华老师握过了,我就文思泉涌了。我说,以后我出书请您写推荐语吧!这算是无话找话了。他笑说,那没用的。我问,您长住杭州吗?他说多数时候在北京。与他合过影,我说,握个手吧?他像个听话的孩子,将右手伸过来,握过同一支笔的两只手同时传递彼此的温暖。我们一群人离开,他一个人被孤零零地撂下了。余老师,您慢点吃饭,我们走了。他抬头目送,然后低头一个人吃饭。这场为他而起的文学盛宴,终于席终人散。
    4月17日下午他在省图书馆长江讲坛,一上来说,本来想列个发言提纲,结果到处找,没找到笔。强调宾馆没有笔,所以也就只能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了。有人信以为真,责怪宾馆没配备笔时,他又说,不过现在基本不用笔了,除了签名签合同。算起来,我已五年没用过笔了。大家才恍然大悟,他是耍花招哩。回想我们请来春秋讲学的作家各种讲座,还真没人用稿子用笔的。若还有作家用讲稿,十之八九是我这类不入流的小作家了。这大约应是大作家与小作家的区别。
    余华的声音和大多数作家一样,微微地泛着哑光。作家的每部作品都是将对人生的感悟化作生命的汁挤出来的。呕心沥血消耗着他们的生命。嗓子这根吸管能抽拔出来的声音定然沾满了生命破损的残屑。他在进驻华中科技大学以来,省图演讲之前,已做过四场报告,他的嗓眼里挂满了不能抖落的疲累。何况他睡眠不好,朋友相见,总推荐各种效果好的助眠药。这病是他打小落下的。他家对面是太平间,各种哭嚎声充斥其间,将他震醒,他没有安稳的日子。加上他父亲是外科医生,夜半三更敲门而来的急诊使他极少能一次一觉睡到醒。这难以逃避的病根是他的宿命,是他眼周散不去的阴云,让人瞅一眼都觉得揪心。他说,湖北省图书馆丝毫不逊色于国家图书馆,而且在这里,在华科,我看到喜欢文学的人人山人海,像走进人潮涌动的高铁站。这正是一个国家的希望所在。
    他谈的是文学的广阔性,谈如何讲故事。他说,文学是一种独特的描写,包罗万象,数理化天象政治都不能回避。希腊神话里讲宙斯发怒时,用闪电鞭笞大地,符合身份,很有气势。这是天象。一个故事的灵魂往往就是一个细节,一个小段描写,一句话。莎士比亚每个剧本都很棒,有人感叹他将人生的各个方面都写尽了,我们还能写什么呀?讲到莎士比亚,余华的眼里放着神往的光。 余华说,十年前他的眼睛就老花了。他的眼睛被无休止的阅读和写作戕害了。他关注的所写的是什么呢?余华在他的散文集《十个词汇里的中国》里,用了十个词汇替中国把脉。他说,这十个词汇给予我十双眼睛,让我从十个方面来凝视当代中国。他的小说《许三观卖血记》《活着》等更是以小人物卑微的命运,揭示鲜亮红尘下底层人民韧性的生活。他的先锋性其实也正在于此。此次论坛上,一位教授给余华画像,说余华是中国唯一一个没有任何官衔没有获得国内文学大奖却有广泛的读者和国际影响力的作家。余华同时讲到,世界上没有哪一个国家的作家会像中国的作家那么想当官的。
    他说,优秀的文学作品永远都不会过时。夕阳西下,他独自在巴黎的大街上,忽然会有“人远天涯近”的感慨。这是欧阳修的诗句,现在却成了他内心的写照。他说,我们都是鲁迅小说《风波》里的那个赵七爷,为适应某种生存的环境将一根辫子盘上去放下来。他说音乐与小说都是流动的作品。他喜欢音乐,我在音乐里寻觅到小说的结构。一部交响曲如何推向高潮如何结束,往往很重地推向高潮,却很轻地结束,你会发现这轻却是比重还重的重。
    北京师大的教授张清华自由谈时,总称呼老余华。张清华蓄着油黑的胡子,傲慢的长卷发,比余华小三岁。他讲话时,中气很足,语音上扬,上眼皮是往上扯的,目光下视,有凌厉之气,但怎么看,我都觉得余华更年轻。他的头发是修剪过的,前长后短,蓬松而干净,是年轻人的发型,看似随意又有几分讲究。头顶两边有两撮岁月的灰,其他依然是一片青葱。有时他故意将目光躲在前面的发际间,像掩体下的观测镜,沉静中有不愿对视的羞怯。张清华说,老余华,你不要与那些有权的读者搞一起,你要多与普通读者在一起,那样你才永远是人民的作家。余华每听他那样称呼,只是温厚的孩子似的无声的笑,让人看到他是在受大人教训或者指点的一个孩子。想必余华是一惯顺应隐韧的。他是水,是任人放进杯子或者海洋的。他笔下每一个韧性的生命都仿佛携了他隐韧的体征。余华中学毕业后做过五年的牙医。由于他父亲在县医院当院长,所以没考上大学的他到镇医院上班了。上班第一天就跟一位七十多岁的老牙医学拔牙。老医生做了示范后,就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了,说,你就按我刚才的方法拔牙吧!余华好在从小在医院长大,没事时常在医务室玩注射,帮人打针。所以,他注射麻药是顺利的,然后学老师傅问,舌头大了吗?患者点头,他就开始拔。上班第一天,他从别人口里成功地拔下一颗血淋淋的牙。从此,余华让这位老医生再也没从那个凳子上站起来。春讲论坛上,湖北大学的蔚兰教授说,余华的小说鲜血淋漓,惨不忍睹,让我不能接受。我想,或许应归功于他本来是个牙医。逮住一颗坏牙,叭嘎一声,一颗牙下来了。说得全场大笑不止。
    余华是中国大陆先锋派作家的代表人物。有人问,连余华也转向传统了。先锋是不是断代了?余华笑说,我在文坛已晃荡三十四年了。先锋与传统不是割裂的,而是相伴相生不断转化和丰富的过程。一个新时代的诞生需要先锋去闯去摸索,久之便沉淀下来,成为下一个时代新的传统。先锋与传统就在这样不断循环往复之间,像履带带动文学生生不息走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