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悲凉中鲁迅与余华对人性关怀的比较研究

摘要: 余华继承了鲁迅的文学精神和创作理念,他们融医学要素于文学创作中,“鲜血”这一医学术语频繁出现在二人文学文本中, 具有独特的文化隐喻义,营造了凄凉与火热相互背离的文化意象,展示了对于人的生存与发展的认识与感悟,表达了悲天悯人的人文关爱情怀。 同时,也分析了由于二人所处社会时代及性格个性的不同,二人在对待解决凄苦悲凉人生境界的态度和方式上又存在同中有异的现象。

关键词:鲜血 鲁迅 余华 人性 关怀 比较 这一 医学要素

 

中国 20 世纪文学史有一对渊源极深、 血肉传承的文学人物,这就是鲁迅和余华,两人人生经历极其相似,在创作理念、模式以及内涵与思想上亦有异曲同工之妙。余华作为鲁迅文学精神的传承者,他们在文学创作中以文学家的眼光将生命、 死亡、 疾患、心理、道德、伦理融入医学惯有的诊治视野中,鲜血这一医学要素以艺术的形式与医学理念和社会情境交融于一体,频繁地出现在两人的文学作品中,营造了凄凉与火热相互背离的文化意象,展示了对人的生存与发展的认识与感悟,表达了悲天悯人的人文关爱情怀,具有独特而深远的文化隐喻义。

一、作家鲜血意象的审美指向与隐喻义

鲁迅与余华都是医生出身, 鲁迅青年时东渡日本,1904 年考入仙台医学专门学校学医,后弃医从文。余华父母皆是医生,从小所处的医院环境,使他过多地面对血腥和死亡等常人不忍观望的场景;后在父亲影响督导下当了一名牙医, 因为对文学的热爱,后放弃医生职业成为专职作家。

两位作家与医学要素结缘的相似经历,赋予其比别的作家更多的机遇和特权能够深入他人肉体和灵魂深处去触碰一般作家很难企及的领域,也使其对于灵与肉有机结合的人类的关照更加冷静、清醒与深入。 而在这众多的关照物中,“鲜血”这一医学术语经常被两位作家提及, 是出现频率较高的文化意象,具有独特的文化隐喻义。 不过处于不同社会时代、不同历史语境下的两位作家在作品中的“献血”意象既有共通之处,也有相异之处,强化了作品耐人寻味的文化意蕴和审美指向。

鲜血意象大量出现在两位作家作品中不是偶然的,鲜血在中文中有几种隐喻义,或是指革命和进步所付出的代价;或是指危险和紧张;或是指残暴和血腥;或是指人类族群之间的血脉联系,以此喻指社会的维系和延展。鲁迅在《药》中写道:“一只手却撮着一个鲜红的馒头,那红的还是一点一点的往下滴。 ”[1]革命者夏瑜的鲜血给人以触目惊心的惊秫感,揭示了革命和进步所付出的代价。在《复仇》中鲁迅写道:“但倘若用一柄尖锐的利刃,只一击,穿透这桃红色的,菲薄的皮肤,将见那鲜红的热血激箭似的以所有温热直接灌溉杀戮者。”[2]急促紧张的描写给人以危险和紧张之感。余华在《十八岁出门远行》中写道:“爬起来用手一摸,鼻子软塌塌地不是贴着而是挂在脸上,鲜血像是伤心的眼泪一样流。”[3]四处流溢的鲜血凸显着残暴和血腥。 而《许三观卖血记》中,余华张弛有度地叙写了许三观 12 次卖血的经历, 体现出中国人所十分重视的血脉相连之情,喻指社会在一代代人的执著坚守中得以维系和发展。

二、浓烈血色所透视出的人生悲凉况味与生命强大的张力

作为医生出身的两位作家,都具有冷静甚至于冷漠的思维,他们以深沉犀利的笔触,对各种形态、各种场合的鲜血进行了描写,读后令人在一片心悸的血色中倍感凄凉与无奈。但是在这冷寂的表面之下,却跳动着作者一颗火热炽烈的心,鲜血在奔流,正如鲁迅在《复仇》中写道:“人的皮肤之厚,大概不到半分,鲜红的热血,就循着那后面,在比密密层层地爬在墙壁上的槐蚕更其密的血管里奔流,散出温热。 ”[2]这是在冷寂中涌动的地火,鲜血在管壁内喷涌而出,有着极其深远的文化隐喻义。献血与死亡是互动相连的,没有了鲜血,死亡相伴而生。因此,鲜血本身是连接着生存与死亡,鲜血的溢流意味着生命的消亡,鲜血的充溢意味着生命的活力。 鲜血作为人的生命活力的一个典范,因之在文学作品中被赋予了文化隐喻的功能和意味,它既可以被理解为是个体生命的痛苦、绝望体验;也可以被寄希望于个体生命的活力和张力的象征,使人对未来充满憧憬和向往,激发人们革命图新的信心和勇气。

为此,无论鲁迅还是余华,他们倾注心血尽情挥洒的血色印记和血色意象,都是二人以社会文化疾病医者的身份,透过鲜血这一表面征象,渲染人生凄清悲壮的人生况味,以文化病理学的视野深入剖析国民内心的精神症候与病态,希冀借助文艺、文化的强大功能,对国民的心理痼疾进行疗治,体现出作者浓厚的人文关爱情怀。鲁迅曾直言:“医学并非一件紧要事,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 所以我们的第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精神,而善于改变精神的是,我那时以为当然要推文艺,于是想提倡文艺运动了。 ”[1]余华则在谈到鲁迅时说:如果让我选择一位中国作家作为朋友,毫无疑问我会选择鲁迅。 我觉得我的内心深处和他非常接近。相似的人生阅历,相近的精神追求,共同的社会担当,相通的人文情怀,体现在二人诸多的文学创作中,我们也很轻易地从余华作品中洞悉与体味鲁迅文学精神的传承与浸染。

鲜血在二人作品中已经成为一种符号、 一种象征,寄托了作者对于人性、人生、社会的多少体验和指向,体现出作者对于我们民族和国人浓厚的人文关爱情怀。鲁迅笔下有诸多令人过目难忘的肺结核患者形象,《狂人日记》中写道:“还有一个生痨病的人,用馒头蘸血舐。”[1]《孤独者》中的魏连殳在信中叙写道:“现在已是深夜,吐了两口血。 ”[4]《药》中的华小栓虽然吃下鲜红的血馒头,最终还是离开了人世。淋漓的血色加深了文中人物走向末路的凄凉与悲哀,使人们在面对鲜血消失之后走向死亡的结局时内心中生发出的深重的忧虑、恐惧与末日感觉,表现出作者感同身受的乱世中人生如雨中浮萍般悲凉的况味,体现出作者深远悠长的人文关爱情怀。而余华则用更加毫无节制、更加冷静冷漠的笔触把人世间的鲜血状写得淋漓尽致。 在《十八岁出门远行》中,“我”见义勇为反而被打得鼻血横流,但是尽然未能得到世人的认可,年轻的心开始体认到成人的世界充满了血腥、暴力和残忍。 《徐三观卖血记》中,人们不得不依靠出卖维系身体的鲜血获取生存的权利, 需要舔舐自己的鲜血,这是对于人类生存两难困境的悲凉无奈的悖论。《活着》中为了救治春生妻子,福贵儿子有庆浑身鲜血被抽尽而凄惨地离开人世,而当春生在“文革”中遭难时,福贵的女人家珍还在劝说春生要好好活下去。一个个细节描述了一个个卑微人物艰辛惨淡的人生,他们一生受难,但生命坚韧执著,让读者在令人心痛欲裂的阅读氛围中,深深地体悟出余华对自己笔下在社会底层饱经风霜、历经折磨的下层民众的深深的悲悯情怀。作者一方面感叹其生命的张力与活力,但更多的是感慨他们生存的艰辛、人生的无常、世间的凄苦,体现出一个作家深沉、忧郁、愤激、无奈的人性良知和人道主义情怀。

三、鲁迅与余华对人性关怀情节的迥异与背离

作为两个不同时代从理论到实践皆是血脉相承的伟大作家,鲁迅的精神与文学资源对余华影响尤为深远,他们在关爱人生、文学创作、艺术追求方面都有诸多相似之处,但由于所处的时代、所担当的社会责任以及艺术审美的不同,二人从医学视角出发,对人性关怀情节是迥异与背离的。在思维模式和方法上,鲁迅更加理性和深沉,向绝望抗争的过程中表现得决绝与刚烈;余华则更多感性和冷漠,在人性的残忍与暴烈之下,表现得冷漠而惊秫。

鲁迅在《记念刘和珍君》一文中提到:“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2]这是鲁迅所有文学创作的一个总的指导思想和总纲。鲁迅所处的时代中华民族已处于生死存亡的危险时刻,在内忧外患之中,国民再不觉醒,国家必将渐次走向危亡和覆灭。为此,唤醒愚弱的国民已经势在必行,这需要一个最先觉醒的人振臂高呼,打破蒙蔽在人们身上的铁笼子。鲁迅就是这样一个最先觉醒的先知者,他最先表现出的彷徨、苦闷就是觉醒的标志,时代和现实需要他在刚硬冷峻的外表下,埋藏的是一颗火热的心,冲破历史的厚障壁而大声呐喊。虽然鲁迅陷于无尽的黑暗和绝望中,但他以清醒的理性意识和坚韧的战斗精神,并未放弃希望和努力。 他在《野草》中说“绝望之于虚望,正与希望相同”。[2]而在《故乡》中则说“希望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 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2]鲁迅由此走上一条立足于当下, 与绝望殊死抗争的道路。这条道路就是一条洞悉国民性格中的弊端,以无情的方式来分析和揭露国民的劣根性。在对国民给予了无限的同情和人文关爱之后,鲁迅勇敢地面对揭示出来的人性的丑陋和黑暗,以匕首、长矛式的文笔,在文本中渲染着鲜血的另一种象征和意蕴。如鲁迅在《野草·复仇》中激越地提及:“但倘若用一柄尖锐地利刃,只一击,穿透这桃红色,菲薄的皮肤,将见那鲜红的热血激箭似的以所有温热直接灌溉杀戮者。”[2]在这里,鲜血不再代表沉郁与凄凉; 它在隐喻生命的热切与活力,是亢奋激昂的表征,喻示着作家对流血付出以非常规手段改变国民劣根性的思虑与努力。在当时那种“万马齐喑”的黑暗现实中,只有勇士以鲜血灌溉枯寂的大地,以寂寥岑寂中的竭力呐喊,方能有足够的张力冲破黑暗的铁皮屋子,实现改变国民生存困境、走向光明的伟业。

而余华虽然与鲁迅一样直面人性之恶,甚至比鲁迅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是余华在丑陋与黑暗面前,过多的是展示与披露,表现出作家对苦难的人道主义关怀,却较少有社会的担当与责任。他不需要也无法像鲁迅一样“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5]他只是用零度叙述分寸,远距离关照的叙述方式,建构了一个介于现实和虚幻中的文学王国,在弥散着现代气息的当下社会,揭示出人类永恒存在的兽性和野性。以此揭示出人类原初的本真人性和状态,表达作者对人类生存和发展的隐忧和关注。 余华把鲜血的凄冷、悲凉的意蕴在文中发挥到极致,把人性之恶、社会之丑渲染到极端。 因之有了《古典爱情》中的“柳生仔细洗去血迹,被利刀捅过的创口皮肉四翻,里面依然通红,恰似一朵盛开的桃花”。[6]在《现实一种》中,作者冷静得令人心悸地叙写道:“他俯下身去察看,发现血是从脑袋里流出来的,流在地上像一朵花似地在慢吞吞开放着。”[7]余华在用一种方向关照的方式,以轻描淡写的方式为血腥和暴力笼上一层诡异的美感的轻纱,在冷漠沉寂中展示人间的非理性存在,以此昭示人们寻求理性的回归。在其笔下,较少了鲁迅百折不挠、坚定不屈的叛逆与追索,较少了解决人生、人性困境的信念与勇气。

鲜血作为两位作家作品中的重要元素与主题意象,揭示了作家对社会的剖析与人性的关照,在血色凄清悲凉中表达对我们这个民族浓厚的人文关爱情怀。而二人对于解决人性困境和社会困局的态度又有所不同,鲁迅坚韧决绝地反抗着绝望,以抗争来表达自己最大的人性关爱;而余华则在冷静远观、冷漠陈述中,揭示人性之恶与社会的非理性存在,催人于反思中不断反省。

 

参考文献:

[1] 鲁迅.呐喊[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

[2] 童秉国.鲁迅作品精选[M].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3.

[3] 余华.世事如烟[M].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04.

[4] 鲁迅.鲁迅全集(第二卷)[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

[5] 鲁迅.鲁迅全集(第一卷)[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

[6] 余华.古典爱情[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

[7] 余华.现实一种[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

 

本文源自:《安徽文学》,2014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