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余华《世事如烟》的非常态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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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世事如烟》对于余华有着重要的意义,蕴含着余华对于“文学的真实”的探索与表达。本文旨在通过其不同常理的叙述手法、另辟蹊径的意象探寻以及中国神秘文化与西方生死哲学相结合所迸发的奇异火花来阐述余华小说的非常态书写。

关键词:《世事如烟》;意象;同质异化

 

余华的《世事如烟》是一道精彩的证明题,他成功的以与现实常态最相悖的方向证明了他一直标榜的“文学的真实”。作品不仅在场景、时间、故事上告别了我们所在世界的真实,叙述上也宣告常理的无效。但究其内里,就像卡夫卡的荒诞背后蕴藏着深刻的思考(暗藏着真实的命运),余华的虚空最终也刻薄的指向现实,而我们也不得不感叹他所揭示的真实并不比鲁迅更温和。

《世事如烟》的主题围绕命运二字展开,气氛也如命运一般飘忽不定,正如余华所说“《世事如烟》所收入的八篇作品是潮湿而阴沉的,也是宿命和难以捉摸的。”①造成这种独特感受的很大原因在于余华在作品中使用的独特的叙述手法。作品中余华不再满足于先锋创作所经常运用的片段似的、割裂似的人物关系和故事情节,而是以极大的勇气去探索一种内里存在的、宿命的人物连接与事件联系,探索更深层次的真实,巧妙的设置人物的情感与行为,安排人物间产生的命运纠缠与结局,体现出命运强烈的不可抗拒性。

余华的才华还体现在他能以独特的眼光发现一些与其创作看似无关但经过某种巧妙的结合后反而以奇制胜,成为其特有的文学表达中的“黑马”,这里我们可以探究一下宿命论给予余华的类似音乐一样在叙述上的影响。宿命论不但影响了作者文章的思想内容(人们所关注的),也对其叙述手法提供了很大帮助。他利用这匹“黑马”,编织了明灭不定、难以捉摸的命运似叙述。主要表现在文中随处可见的谶语似的暗示,暗示的运用不但让我们体味到一种非理性的真实,也得以管窥叙述者控制读者进入这种个人的真实的信心与野心。

余华进入非常态真实的另一种独特的方式是意象的感觉化表达。读《世事如烟》我们能感受到作品特有的基调便是“潮湿和阴沉”,这取决于他对于水意象的运用。

文中多次提及水的意象。余华对于水这一意象的运用并不很确定,只是将日常经验个人化了之后再表现出来,是一种感觉化的看法而非判断,而这也正是他所要表达的真正的真实。水的流逝给人一种苍老与逝去的感觉,余华提炼出这种独特感受后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在文中,以此作为生命逝去的提示音,“他们的声音往来于雨中,所以在司机听来那声音拖着一串串滴滴答答的响声”;而“他咳嗽着走出了家门,那声音像是一场阵雨”的描述则有一种隔世的压抑与疲惫感,有效地刻画出6的人性本真;余华还抓住水崩裂瞬间的悲剧感去暗示文中的人物命运,“她望着窗玻璃上呈爆炸状流动的水珠,水珠的形态令她感到窗玻璃正在四分五裂。这不吉的景物似乎是在暗示着7的命运结局。”等等。

余华和莫言都对红色情有独钟,但表现方式却各有不同。莫言擅长在本就浓墨重彩的背景中大片的、厚重的使用红色,并极尽可能探寻红色的变化,给人以奢华的视觉感受,而余华则追求平淡背景下突出的一点给人以震惊的审美感受。

《世事如烟》的背景颜色是及其黯淡的灰色,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副粗糙的素描,这可以说是余华对于这个真实世界及人性的一种反映,从中我们可以体味到作者对于现实的不满与失望。单一的色调一方面彰显了简单的力量,另一方面也衬托出代表着希望与新鲜生命的颜色意象。红色和桃红色基本是灰暗背景上唯一的亮色,所以极具穿透力。这就让它指代的年轻与生命及其扎眼的呈现在我们面前,这种穿透力也使我们感觉到新鲜的幼芽正破土而生。

这部作品给人的震撼不仅仅在于其蕴含着厚重的人生哲学,对于声音这一意象的运用则有着四两拨千斤的轻巧和让读者措手不及的迅捷。余华不屑于按本宣科的去塑造人物性格,但却乐于借助一段段精彩的声音描写为我们传达叙述者对于人物的看法。4的声音显得孤苦伶仃”、“3的哭声耀武扬威地来到了”,两处生动的描写让我们领略到二人所处的环境以及作者的倾向,引导着读者的情绪。

余华在处理西方文化对中国作家的“异质同化”②的问题上很有天赋,它有效地将从外国文化中汲取的营养浇灌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上。他证明了不同空间领域不同文化背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结合恰好是表现真实的“有效捷径”,所以将西方成熟系统的生死哲学巧妙地与中国深厚的阴阳术数文化相融合,带领读者步入一个虚幻而极具人生哲学的文学世界。

这种结合一方面表现在文中算命先生的人物形象游刃有余的用中国最民族的术数展现出西方的生死哲学。作者展现了对于超验世界强烈关注,不惮于以实验的精神触及不可知的话题,中国传统神秘的算命文化在这里被大胆启用,让读者在作品中体味一种不可抗拒的惊悚。算命先生在文中以一个无所不知的命运代言人的形象出现,他可以借子延寿、采阴补阳、用门口的五只公鸡吓退取命的鬼,也能轻易的解读别人的命运谜语,他所做的是让越来越相信科学的我们无法相信与认同的,但余华却以此展开叙述并最终给出我们在经验世界中无法体味的哲学。算命先生表面上十分强大,但内里却是个贪生怕死的虚伪的点小鬼,他为了单纯的生存欲望背叛了亲情;他作为命运的操盘手,利用人们对于“生”的欲望开始了自己的营生,将人命玩弄于鼓掌之间,骗取7的儿子和3腹中的孩子为他再继香火,汲取他们生命中的新鲜继续着至极的苍白,我们可以发现他强大的外表下是不堪一击的虚无。这种对于超验世界的揭示难道不是我们经验世界中的一种真实吗?

另一方面在于西方对于真实的不拘一格的表现手法可以很好的以中国阴阳二界作为载体而进行。通过这个道具完成虚构的细节之处,从而达到一种真实。接生婆在文中游走于并列的两个空间和两个博尔赫斯在客栈相遇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而余华也找到了让此情节变得真实的道具,他以“接生婆走到近前时不知为何跌了一跤,但是她没感到自己爬起来,跌下去时仿佛又在走了”作为两界的巧妙过渡,当接生婆发现她并不是给活人接生时,作为答谢的面条和鸡蛋变成了“一堆乱麻和两个麻团”。这两笔细节描写,以经验世界里的行为使对于超验世界描写有理可循,成功的让他所虚构的非常态情节变得十分真实。读此,我们不得不承认余华确实是个鬼才。

这种结合还体现在余华将西方价值观引进中国,让我们抛弃所沉浸的理想化的大同,直面人性“恶”真实。有人说余华血管里流淌着冰碴子③,其实不仅是因为余华的作品充满了血腥与暴力,余华伦理观的西化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原因。他通过非常态的描写揭示当下人们对于死亡的恐惧以及在这种恐惧围堵下痛苦的生存状态,进而展现出人们面对生存苦痛无法承受时,以沉沦于情欲所带来的短暂快感来得以慰藉的堕落行为。余华在此暴露了存在之境下人性本质的真实,并挟制读者去接受这种一直企图逃避的人性的阴暗面,从而面对现实,自我反省。其中,我们可以看出余华作为一个先锋作家对于人的关怀和作为一个文人的文化价值立场。

在《世事如烟》中余华用文人特有的真诚去探究不同于我们日常生活现实的更深层次的非常态真实,显示出对人们生存状态的强烈担忧与关怀。

注释:

①余华:《<世事如烟>自序》,新世界出版社

②王洪岳:《现代主义小说学》,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0452

③朱玮:《余华史铁生格非林斤澜几篇新作印象》,《中外文学》1988年第3

 

本文源自:《大众文艺》,2011年第2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