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活着》,恐怕很多人不知道我

今天的话题就从《活着》开始。1992年,这部小说在《收获》杂志发表。我很感谢《收获》那么多年来对我的帮助。我大概有超过3/4的小说都是发表在《收获》上的。

一方面,《收获》是我最喜爱的一本文学杂志,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的很多小说别的杂志不愿意发。那个时候,《收获》的主编是巴金,副主编李小林,是巴金的女儿。《活着》这部小说,在今天来看没什么问题,但在1992年发表的时候,还是要冒一些风险的。

我一直认为巴金不可能知道我写了什么,后来,他女儿告诉我说他都知道。像1995年我在《收获》上发表的《许三观卖血记》,那时,巴金已经不能下床了,他是在床上躺着,从头到尾读完了《许三观卖血记》的手稿。他说,发表。

我印象很深的是,那是1992年的初秋,我拿着《活着》的手稿到上海。那时,格非在华东师范大学教书,我每次到上海,都让他帮我在华师大招待所订一个房间。我是在那里定的稿。

《活着》这部小说,我是在浙江嘉兴写完的。拿到上海交给《收获》杂志时,我心里是有一点忐忑不安的。为什么?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用这样的方式写小说。

小说的责任编辑是程永新,他看完后来招待所找我,说李小林也看完了。我就逼着他给李小林打一个电话,想听听她的意见。当时,就用华师大的公用电话,程永新和李小林通的话。听到他们两个说对这部小说都很喜欢,我就放心了,他们是这部小说最早的读者。

这确实是我的一本“幸运之书”

这部小说发表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想到24年以后,这部作品对我个人来说是如此重要,差不多是我所有的作品中,最受欢迎的一部作品。我一直说它是我的“幸运之书”。如果没有这本书的话,恐怕很多人并不知道我。很多读者是读了这本书以后,又去读了我其他的作品,才开始慢慢了解我。这确实是我的一本“幸运之书”。

《活着》对我个人的写作来说,具有很重要的意义。刚才介绍我的时候,说我是先锋作家,同时也是后卫或者是前卫或者是守门员,我很同意这样的说法。不过,“先锋作家”是指我在《活着》之前的一部长篇,那也是我的第一部长篇《在细雨中呼喊》,发表于1991年。

《活着》的写作,让我完全发生了改变。最初写《活着》的时候,我是用第三人称,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写作的。这和我以前写先锋文学作品时的叙述是一样的,用一个比较冷静、比较抒情、语言精美的方式,去写这么一个故事。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写不下去,写了大概有一万多字以后,我发现自己怎么写都写不下去了。而这个题材又始终吸引着我。我就想换一个方式来写作。那时候,我已经写过一些作品,具有了写作上的一些经验,我知道如果用这样的方式来写,写得很不顺的话,一般是出于这两种原因:一,可能这个题材并没有那么成熟。二,这个题材已经成熟了,但写作的角度可能出问题了。所以,我尝试着换一个角度来写,就让福贵(《活着》主人公)用第一人称的方式,来讲述自己的故事,很顺利就写完了。我记得,当时我在北京写完了主人公在“解放前”的经历,回到浙江嘉兴以后写完了“解放后”的经历。

这部小说写完很多年以后,我开始意识到究竟是什么原因了。刚开始的时候,我可能仅仅认为这是一个文学技巧的选择,后来我开始意识到可能更多是一种人生态度的选择。因为,《活着》里面福贵这样一个人,他的一生,如果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除了苦难就是苦难,没有别的。但是,如果让他自己来讲述自己的故事时,其实在他苦难的人生中,“苦难”是别人的看法,他自己是充满了“幸福感”的――福贵的讲述里是充满了幸福感的。

比如,“我看着那条弯曲着通向城里的小路,听不到我儿子赤脚跑来的声音,月光照在路上,像是撒满了盐。”书中的这段描写,语言很直白,用的词很少,但“盐”这个意向,在书写福贵的时候一定要有。这样第一人称的写作,让福贵这样的农民,有了“活着”的意义。

所以,我觉得,与其说这样的一个转换是一种写作技巧的变化,更不如说是一种人生态度的选择。一个很普通、很浅显的问题就是,每一个人的生活都是属于自己的感受,不属于别人的看法。别人对你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感受到了什么。这是从生活角度来说,这部小说带给我的意义。

从写作角度来说,它对我也有重大的意义。这样一个写作的过程,让我意识到,面对一个题材要寻找最适合这个题材的叙述方式。作家这个行业和其他行业也是一样的,当你用这样一种方式成功以后,你会一直依赖于它,在处理新事情的时候,仍然会用这一种你认为成功的方式。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作家一生都在用一种方式写小说,不管他面对的是什么样的题材,他始终在用一种叙述方式。

还有一些作家,他会用不同的方式去处理不同的题材,比如马尔克斯,虽然大家都说他是一位魔幻现实主义作家,但其实并不尽然。你如果读他的《百年孤独》,读他的《族长的没落》,那是魔幻的,但是,你如果读他的《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霍乱时期的爱情》,它们并不魔幻。马尔克斯在面对《百年孤独》时的处理方式,和面对《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时的处理方式,完全不一样。

同样,《活着》的写作过程对我的写作意义非常重大,让我知道当一个题材吸引我的时候,我首先要做的是去寻找最适合这个题材的一种表现方式。当然,这个前提是努力把自己过去的、已经非常熟悉、非常娴熟的那种叙述手段给忘掉,用一种空白之心去面对一个新的题材。这是《活着》对我写作上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