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酷与温暖的文学想象与现实——兼论鲁迅与余华的“童年”

阅读余华小说、随笔总让我看到隐藏在其字里行间的鲁迅的身影这种感受颇为奇怪曾有评论家认为余华是鲁迅精神的继承者在当代中国文坛独树一帜的余华听了其实并颇不以为然(1)他说当时鲁迅不过还是那个躺在课本里头、具有无上权威的鲁迅还是个令他厌恶的作家

鲁迅对余华的影响或许不是那么清楚明确的但余华笔下当代中国却又不自觉和鲁迅所写的清末民初中国相似如冷漠麻木的看客、被迫害妄想的狂人评论家曾比较鲁迅与余华的创作主要从启蒙主义观点探讨余华如何颠覆鲁迅作品所代表现代中国的历史理性、人道主义等问题(2)我想鲁迅与余华的相遇不仅有启蒙主义式的、现实的国民性批判共通性也能在小说叙述、文学想象力上碰撞出火花

从余华作品看到当代作家余华也让我重新发现现代作家鲁迅余华的小说和文学随笔将小说叙述的地位凸显出来这让我重新思索小说叙述之于鲁迅的问题以往忽略或是轻易越过叙述、想象这一环节来谈鲁迅我认为文学想象对于文学创作或研究仍有其必要性本文可说是因余华而想起鲁迅的想象性文学创作的初步构想借此重新认识鲁迅文学中非现实、非理性的诸多疯狂、幻想、梦魇的成分甚至是即兴、无厘头的表演以下我想着重探讨鲁迅、余华的文学想象想象与现实的关联特别分析一些想象性与富于童趣的作品以具体说明想象力与童年趣味之间存在着一种神秘的关联不过这对我个人而言仍是个初步探讨

一、 关于真实与想象

“文革”结束后作家对于意识形态和文学创作框架蓄积了不满积极谋求突破自身或社会的局限但作家要如何突破、要如何产生有意义的革新呢?1980年中期“先锋派”余华(1960-)与“寻根派”韩少功(1953-)两个世代的作家同时施展身手从文学审美思维的革命着手追求感知方式的变革余华着眼于个人经验、日常生活他从日常经验入手走向普遍的人性层次思索如何重新发掘现实中的真实性韩少功则从民族文化的层次着眼从历史传统的源流思索文化自身的根源与主体性重新寻找和重造东方的中国(3)这两个世代的作家殊途同归他们思索如何从僵化的现实和传统中焕发新鲜感和活力乃至重新结构世界形象与余华小说相较1980年代中期韩少功的小说创作虽有较大突破但其幅度仍较有限这或许是因为他仍背负着鲁迅以降的“现实主义”和知青下乡的遗产清楚自觉是在历史中的一员个人须承担起历史的责任而年轻的余华的肩上无此历史重担他看似一下便轻松跨越历史和现实所设下的重重障碍他认为在所谓现实世界之外还存在一个想象世界他在想象世界积极拓荒作品中无不洋溢着冒险犯难的精神

余华早年曾再三强调想象之于文学创作的重要性对于缺乏想象空间的环境、受限于现实经验具有积极的解放力量在《我的真实》(1989)这篇短文余华总结自己1986年来步入文坛的小说创作他说“我觉得我所有的创作都是为了更加接近真实毕加索有一句话他说艺术家应当让人们懂得虚伪中的真实我觉得他那个‘虚伪’用得太好了不受生活的限制非常自由地去把握那么一种真实”(4)紧接着他在《虚伪的作品》(1989)一文中更为详细阐发

 

……我个人认为二十世纪文学的主要成就在于文学的想象力重新获得自由十九世纪文学经过了辉煌的长途跋涉之后却把文学的想象力送上了医院的病床

当我发现以往那种就事论事的写作态度只能导致表现的真实以后我就必须去寻找新的表达方式寻找的结果使我不再忠诚于所描绘事物的形态我开始使用一种虚伪的形式这种形式背离了现状世界提供给我的秩序和逻辑然而却使我自由地接近了真实(5)

 

余华的大胆创新是基于对真实性的热烈探索可说追求一种更高的现实主义开拓现实世界的范围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鲁迅被树立为现实主义文学的典范他的启蒙主义原本具备抗衡时势的力量经历时代变迁教条化的启蒙主义却成为当代作家的包袱构成了认识历史、现实、经验的多重限制余华早年创作违抗主流秩序和逻辑寻求别种可能19、20世纪的小说家卡夫卡、布鲁诺·舒尔茨、布尔加科夫、博尔赫斯等带来诸多的启发想象性文学对他而言具有了积极的解放力量

余华稍晚谈论《大师和玛格丽特》时仍表示他对布尔加科夫之“解放”小说叙事不胜羡慕他说“在最后的12年里布尔加科夫解放了《大师和玛格丽特》也解放了自己越来越阴暗的内心”(6)作家借着写作翱翔于现实之上如造物者睥睨于云端快意自如这可说是余华写作理想的写照

在此所谓的想象力并非凭空胡思乱想、随意渲染而是指作家与现实世界之间的构造联结能力强劲想象力必然伴随敏锐的观察洞悉能力在小说叙述中用语言文字的方式重新构造现实的形象而非虚幻、离奇在现实与想象之间存在着相互交替的关联“想象应该有着现实的依据或者说想象应该产生事实否则就只是臆造和谎言”(7)

二、 发现“作家”鲁迅

被称为伟大的革命家、思想家、文学家“鲁迅”曾是余华厌恶的作家多年以后成为杰出的小说家余华偶然发现鲁迅小说叙事的高超精妙“鲁迅”才从一个伟大而空洞的词汇变回一个作家备受余华推崇余华说

 

“鲁迅”在中国的命运从一个作家的命运到一个词汇的命运再从一个词汇的命运回到一个作家的命运其实也折射出中国的命运中国历史的变迁和社会的动荡可以在“鲁迅”里一叶见秋(8)

 

余华和鲁迅的偶然相遇是一次作家与作家的心灵碰撞这次鲁迅让三十六岁的余华打从心底折服以往评论家较少认真看待革命家思想家鲁迅的小说叙述余华反复提及孔乙己这篇短篇的经典之作他从小说末尾孔乙己满手是泥这一个精确的细节看到鲁迅不凡的文学想象力鲁迅小说叙述清晰而敏捷余华比喻说他的叙述在抵达现实时是如此迅猛就像子弹穿越了身体而不是留在了身体里(9)鲁迅具有罕见的强劲的想象能力能将看似坚实稳固的历史的日常生活的现实世界和不易捉摸的幻想欲望意志的心灵世界巧妙地嫁接联结为一体因而他的叙述不是孤悬在外的文字符号仿佛就是自然而然地从现实心灵的世界生长出来的

我们一般以为我们所生存的世界就这一个有既定范围的现实的历史的世界我们对生存世界的想象不会越出这世界的藩篱对于作家余华竟成了恐怖的梦魇童年血腥的“文革”记忆、白天的写作和夜里的噩梦毫无隔阂地融合交织成一片(10)那么鲁迅的生存世界又如何呢?鲁迅向来被称为清醒的现实主义者他似乎只拥有一个世界现实的世界就是唯一他的文学不过是现实世界的产物或是延伸扩展而不具有独立运作、自行衍生的特质对于鲁迅而言现实与文学之间是否仅存单向的关联?或者他是否就只活在这一个现实的世界呢?

从余华的现身说法我想鲁迅的世界恐怕被以往对他推崇和评价所压缩了而我们现在也还习惯以这样方式看鲁迅实际上除了顽强存活在残酷的政治现实里的那个鲁迅还有个充满童趣、奔放不羁、天马行空的鲁迅如作家迟子建谈及鲁迅时特别突出鲁迅的不受现实局限、违逆常规的浪漫主义这一面甚至他笔下的孔乙己、阿Q身上也无不充满浪漫主义的精神(11)这个鲁迅对一般读者而言更为亲切有味也有趣得多

例如摆在眼前的是鲁迅一生所翻译众多的童话幻想作品从留日时期到临终时在病榻上鲁迅翻译童话幻想作品集包括《月界旅行》(1903)、《地底旅行》(1906)、《一个青年的梦》(1922)、《爱罗先珂童话集》(1922)、《桃色的云》(1923)、《小约翰》(1928)、《小彼得》(1929)、《表》(1935)、《俄罗斯童话》(1935)等这些作品都是充满童趣、象征、幻想色彩但同时也蕴含批判现实、针砭世态人心的教训意义这些从异国语言翻译而来童话幻想作品伴随鲁迅文学生涯几乎是终其一生这些童话幻想作品既为空虚贫乏的中国儿童文学提供丰富的作品也是鲁迅毕生宝贵的精神滋补品鲁迅不时得以从中抚慰自己的乡愁

鲁迅十分看重文学中的童心喜爱这些糅合幻想、现实的童话作品鲁迅19世纪20年代初翻译了俄国盲诗人爱罗先珂的童话他说“我觉得作者所要叫彻人间的是无所不爱然而不得所爱的悲哀而我所展开他来的是童心的美的然而有真实性的梦”(12)成人的悲悯与孩童的天真交织出成人的童话又如鲁迅谈《小约翰》这部象征、写实风格兼备的童话这是一部无韵的诗成人的童话他表示“因为作者的博识和敏感或者竟已超过一般成人的童话了其中如金虫的生平菌类的言行火萤的理想蚂蚁的平和论都是实际和幻想的混合我有些怕倘不甚留心于生物界现象的会因此减少若干兴趣但我豫觉也有人爱只要不失赤子之心而感到什么地方有着“人性和他们的悲痛之所在的大都市”的人们”(13)自由的幻想与精确的写实并不冲突鲁迅的文学观其实具有包容性和开拓性即便到了鲁迅致力于翻译介绍左翼文学作品的年代他仍未忘怀于童话幻想作品鲁迅谈及他协助许广平翻译介绍童话《小彼得》的用意他说

 

……倘使硬要加上一种意义那么至多也许可以供成人而不失赤子之心的或并未劳动而不忘勤劳大众的人们的一览或者给留心世界文学的人们报告现代劳动者文学界中有这样的一位作家这样的一种作品罢了(14)

 

将一部社会主义、劳动者的童话介绍到中国实在别具意义我想对当代的读者、作家也仍有启发

鲁迅如此勤于翻译童话作品那么鲁迅自己的创作又如何呢?鲁迅的作品中童话幻想其实也不乏类似风格的作品如《野草》诸多篇章就近似于童话散见在小说、散文之间的诸多段落也弥漫天真的童趣如《朝花夕拾》里回忆童年的几篇作品在小说集《呐喊》里我们虽看到《狂人日记》《药》这样让人感到冷酷恐怖的作品但也可看到《故乡》《社戏》这样让人感到温暖宁静的作品即便剔除《故乡》只剩《社戏》中与村童在乡间看戏吃豆的那一夜也足以平衡整部《呐喊》的不安使《呐喊》成为一个奇特的矛盾而统一的整体

日本作家堀田善卫曾谈及鲁迅作品中两极统一的特点我从张承志谈论日本近代历史文化的随笔集《敬重与惜别——致日本》看到这段话印象十分深刻堀田这么说

 

……在十六年前的读书笔记上我曾这么记着“首先是在鲁迅的(照片上)那双无言形容的、忧愁湿润的眼里烙印着《故乡》和《社戏》的风景既然已这么美好地描画了少年时代的回想于是如《阿Q正传》《呐喊》《狂人日记》那般凄惨辛辣、令人毛骨栗然的现实就必须要并列一旁所以这两个系列表里一体这两者正是鲁迅的眼睛……(15)

 

堀田坦言《社戏》一篇让他毕生难忘即使《社戏》里头并没重大的社会意义、文化意义但抚慰了读者永远的乡愁鲁迅有欢快的童年张承志有信仰而余华文学世界中似乎既没有信仰也没有欢快的童年

鲁迅曾有美好和谐的童年他曾是备受阿长呵护的少爷他曾有少年英雄闰土这样的朋友、他曾有在百草园冒险、在三味书屋调皮捣蛋的乐趣这些都构成他的故乡形象的内核余华曾论及鲁迅的这被忽略的一面这是鲁迅的宽广源自鲁迅欢快的童年余华表示

 

……鲁迅作品有力的另一个方面我想应该是鲁迅的宽广像他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他写百草园的叙述是那么的明媚、欢乐和充满了童年的调皮然后进入了三味书屋环境变得阴森起来孩子似乎被控制了可是鲁迅仍然写出了童年的乐趣只是这样的乐趣是在被压迫中不断渗透出来就像石头下面的青草依然充满了生长的欲望一样这就是鲁迅的宽广他没有将三味书屋和百草园对立起来因为鲁迅要写的不是百草园也不是三味书屋而是童年真正的童年是任何力量都无法改变的这就是一个伟大的作家(16)

 

余华谈到鲁迅的童趣带给作品的巨大力量他认为鲁迅作品的宽广主要仰赖这种强大的童年力量来化解对立冲突由儿童的开朗欢快的情调所统一(余华紧贴着鲁迅的叙述而读他不仅是杰出的小说家同时也是眼光独到的评论家)他这段话也别具寓意鲁迅即使在被现实压迫下仍能保住赤子之心他既能写沉痛悲愤的作品也还能在作品中保有童趣在文明规范的压抑中创造出“无稽的乐趣”(pleasureofnonsense)(17)鲁迅兼有深沉世故与天真单纯的两极性格鲁迅的文学想象可以在最大的跨幅间摆荡开拓十分广阔的文学世界在鲁迅之后的中国现代作家也很少企及

三、 两篇复仇题材的故事新编

我想用两篇故事新编鲁迅《铸剑》(1926)、余华《鲜血梅花》(1986)简要谈论鲁迅、余华小说叙述的特质这两篇都是以非现代的、时空模糊的古代为背景都是少年成长为父报仇的故事我无法确定余华是否在写作《鲜血梅花》前读过鲁迅这篇《铸剑》两篇小说之间或许没有明显的影响关系但经由比较有助于说明他们小说细节的想象能力与叙述风格

同样是复仇的故事鲁迅在《铸剑》中看重复仇的目的与行动余华在《鲜血梅花》中着重叙述寻找仇家的过程鲁迅着重刻画少年眉间尺在关键时刻的觉悟余华笔下的少年阮海阔则没有在人生关键时刻的领悟几乎没有成长变化鲁迅的眉间尺怀着明确的复仇意念余华笔下的少年则是突然被推着上路目标模糊、意志薄弱如同他早期短篇中《十八岁出门远行》那位刚满十八岁走上现实社会之路的青年鲁迅眼睛看向未来而余华没有对未来的想望以至于在小说叙述时间中过去、现在、未来几乎没有发展变化

先看鲁迅《铸剑》鲁迅描写眉间尺在黑色人面前自刎献剑一段

 

暗中的声音刚刚停止眉间尺便举手向肩头抽取青色的剑顺手从后项窝向前一削头颅坠在地面的青苔上一面将剑交给黑色人

“呵呵!”他一手接剑一手捏着头发提起眉间尺的头来对着那热的死掉的嘴唇接吻两次并且冷冷地尖利地笑(18)

 

对照《古小说钩沉》中两段本事鲁迅的叙述“头坠地”“一手交剑”较本事中“即自刎两手捧头及剑奉之”(19)的说法更合理、更利落眉间尺自刎性格由懦弱转为刚毅展现坚决的复仇意念和对黑色人的由衷信任鲁迅的想象则展现在描述黑色人亲吻眉间尺头颅这是对于眉间尺全然交出自己的信任的回报他亲吻立下同志血盟眉间尺以血腥的生命代价完成了在关键时刻的蜕变他与黑色人由此结合成为二而一的复仇者(20)有了这细节铺陈之后黑色人在王宫里也自刎眉间尺、黑色人、国王三头相互撕咬的情节发展才更为合理

再来看《鲜血梅花》开头一段阮海阔被母亲赋予寻找两位仇家的任务后余华揭露他茫然的心态余华叙述

 

……母亲死前并未指出这两人现在何处只是点明他俩存在于世这个事实因此阮海阔行走在江河群山、集镇村庄之中的寻找便显得十分渺小和虚无然而正是这样的寻找使阮海阔前行的道路出现无比广阔的前景支持着他一日紧接一日地漫游(21)

 

余华在整篇故事中不断重复这“虚无”的意念不断蔓衍即便加入新的人物也并未让情节有何变化阮海阔经过多年漫游寻访他未能亲手杀掉仇人无目的的复仇行动最终是徒劳无功这徒劳显示了所谓复仇之无意义以及存在的荒诞感阮海阔临行时母亲突然自焚而死既表现母亲复仇之心之决绝也映衬出阮海阔的犹疑整个复仇的故事中没有激烈的厮杀决斗没有血腥的杀戮场面纯然只有无目的的漫游偶然性的遇合简短的交谈因而在这世界中的人和人之间没有深刻的交往也就谈不上任何强烈的爱憎

同样是复仇的故事鲁迅重在目的目标明确不计代价且迅猛地达成目的眉间尺自刎的果决显示复仇决心的坚定阮海阔从头到尾软弱犹疑他为复仇之旅的目标深感困惑毫无目的地漫游为寻找而寻找无始也无终

值得注意的是我们可从《铸剑》最后揶揄看客庸众的一节看到鲁迅的天真本性他灵魂中那个调皮的孩子从先前的血腥重压下一跃而出恣意作弄王宫内外的所有众人甚至包括读者我曾以为这一节是蛇足是毫无意义的赘笔然而鲁迅竟然硬生生在复仇的故事完结之后在末尾不厌其烦地再添上这一节铺张细腻的“无聊”描写如同将幽默讽刺的短篇《示众》硬塞进来使得整篇小说前后风格极为参差突兀将阴森、悲壮与滑稽、夸张整个混杂在一块鲁迅的任性而为纵笔恣意游走让作品看似前后风格两样但鲁迅最后用了孩子气的欢快统一整篇作品成人的残酷与荒唐的重压终究压抑不住孩子似的欢快、调皮

相较而言余华的小说情节则单调没有起伏也没有推进陷入一个不断循环的循环在没有出路的迷宫盲目绕行他的故事始于茫然也终于陷入在茫然之中余华的写作或许也遭遇类似的困境找不到仇人看不见搏斗的对手余华小说重在过程从过程中发掘新的真实如余华其他小说《现实一种》细致记录复仇与暴力的相互衍生的过程从想象到实现又如《一九八六年》中疯子在疯狂想象中残杀路人而后自残在自己身上轮番实行古代各种酷刑同样是由想象到实现完成残酷血腥的报复报复他人也报复自己

鲁迅、余华写作之主要差别在于有目的与无目的有原点、有目标地奋力搏斗或无目的漂泊漫游鲁迅除了怀着抗世、启蒙的意念还有一个永远可以回归的童年的原点他在严肃的写作中还保有弗洛伊德所言孩童的游戏时的创造乐趣与满足(22)

四、 两种童年想象

鲁迅的文学里有个明朗、活泼的童年余华的文学里的童年则是阴郁惶恐令人战栗不安鲁迅有发展完整的童年余华的童年未及展开便夭折了

余华小说偏爱童年、少年的题材多半采儿童少年的视角叙述然而余华的儿童人物并未享有开朗、活泼的童年他们屡屡遭受成人的打击、迫使他们提早步入老年过早结束了童年在余华第一部长篇《在细雨中呼喊》中诸如叙事者“我”与同学国庆都是被父亲抛弃还有没有父亲的孩子鲁鲁被抛弃的、孤独惶恐的孩子都渴望亲情和友情的温暖如在《在细雨中呼喊》一开头余华写出这故事便是以孤独、无依无靠的气氛为开端整个故事将笼罩在无边无际的恐惧不安之中故事中的“我”孙光林叙述

 

我看到了自己一个受惊的孩子睁大恐惧的眼睛他的脸型在黑暗里模糊不清那个女人的呼喊声持续了很久我是那么急切和害怕地期待着另一个声音的来到一个出来回答女人的呼喊能够平息她哭泣的声音可是没有出现现在我能够意识到当初自己惊恐的原因那就是我一直没有听到一个出来回答的声音再没有比孤独的无依无靠的呼喊声更让人战栗了在雨中空旷的黑夜里(23)

“我”的童年紧张冲突生活在梦魇中惶恐不安故事中人与人之间没有信任感人与人之间没有同情温暖小说人物就在这样的世界里漫无目地游荡不知要追求什么也没有挣脱困境的希望

 

在这样冷酷、不安的世界里余华只能让人物在痛苦挣扎间勉强获得一丝温暖例如在故事中第二章末尾孙光林讲述他邻居冯玉青饱尝屈辱离乡后她独自在城里抚养一个七岁的孩子鲁鲁冯玉青卖淫被捕后在劳改场服苦役鲁鲁找到母亲后坚持露宿劳改场只为了每天能与母亲有那么短暂的欣喜的目光交接余华深情地写道

 

后来的几天鲁鲁开始了风餐露宿的生活他将草席铺在一棵樟树的下面将旅行袋作为枕头躺在那儿读自己的课本饿了就拿母亲留给他的钱到近旁一家小吃店去吃一点东西这是一个十分警觉的孩子只要一听到整齐的脚步声他就立刻扔了课本撑起身体睁大乌黑的眼睛一群身穿黑衣的囚犯扛着锄头排着队从不远处走过时他欣喜的目光就能看到母亲望着自己的眼睛(24)

 

余华擅长从绝望之人的眼中捕捉这些在无依无靠的世界里稀有的动人片刻让人重温成长经验中刻骨铭心的痛苦与温暖尽管这一段诸多细节是否合乎现实常理还是可议的余华刻意将儿童与成人的世界交叠使得这种短暂的人情温暖建立在深重的悲哀之上悲喜交加而更显得悲苦——而非欢快

鲁迅的童年世界则是弥漫着活泼天真强劲的童趣与奔放的想象力消弭作品中所有的冲突矛盾他写童年尤其是童年看戏经验最是令人回味回忆童年恍如重温眼前一出声色俱佳的那一夜的社戏在《社戏》里鲁迅特别刻画看完社戏后在回程的船上回望戏台的那一瞥他描写

 

月还没有落仿佛看戏也并不很久似的而一离赵庄月光又显得格外的皎洁回望戏台在灯火光中却又如初来未到时候一般又飘渺得像一座仙山楼阁满被红霞罩着了吹到耳边来的又是横笛很悠扬……(25)

 

如同人生的譬喻回首美好的往事如见仙山楼阁缥缈不可捉摸让人“自失”对那时童年玩伴的真挚情谊眷恋不已小说末尾虽有一段偷豆的插曲添加紧张冒险但终究是无关紧要的冒险平添那一夜让人永难忘怀的豆子的美味使得那样的童年也让人永难忘怀

又如在《朝花夕拾》的《无常》鲁迅描写那位亲切可爱的人鬼混同的活无常这段可算是鲁迅作品中最为奔放、想象力极为自由挥洒的段落鲁迅叙述

 

在许多人期待着恶人的没落的凝望中他出来了服饰比画上还简单不拿铁索也不带算盘就是雪白的一条莽汉粉面朱唇眉黑如漆蹙着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但他一出台就须打一百零八个嚏同时也放一百零八个屁这才自述他的履历

 

舞台上的活无常滑稽可笑庸俗如寻常的村人他是极富于人情的鬼差较活人更富于同情怜悯却也因对活人施舍了同情受了阎罗王的责罚鲁迅继续写道

 

……不过这惩罚却给了我们的活无常以不可磨灭的冤苦的印象一提起就使他更加蹙紧双眉捏定破芭蕉扇脸向着地鸭子浮水似的跳舞起来

……(中略)

他因此决定了“难是弗放着个!

哪怕你铜墙铁壁!

哪怕你皇亲国戚!

…………”(26)

 

舞台上一切那么亲切有味鲜活有趣毫不恐怖人鬼之间、阴阳两界毫无隔阂舞台上下的鬼与人打成一片鲁迅在活无常身上寄托了人间的理想寄托了村夫村妇的愿望还包括孩子对人间世界的想象

我们还可特别看看鲁迅名作《阿Q正传》中阿Q的革命美梦当了革命党人的那一夜我们看阿Q的梦如同看了一出梦里的戏一出闹剧鲁迅描写

 

阿Q飘飘然的飞了一通回到土谷祠酒已经醒透了……(中略)独自躺在自己的小屋里他说不出的新鲜而且高兴烛火像元夜似的闪闪的跳他的思想也迸跳起来了

造反?有趣……来了一阵白盔甲的革命党都拿着板刀钢鞭炸弹洋炮三尖两刃刀钩镰枪走过土谷祠叫道“阿Q!同去同去!”于是一同去……

这时未庄的一伙鸟男女才好笑哩跪下叫道“阿Q饶命!”谁听他!第一个该死的是小D和赵太爷还有秀才还有假洋鬼子……留几条么?王胡本来还可留但也不要了……

……(中略)

阿Q没有想得十分停当已经发了鼾声四两烛还只点去了小半寸红焰焰的光照着他张开的嘴

“荷荷!”阿Q忽而大叫起来抬了头仓皇的四顾待到看见四两烛却又倒头睡去(27)

 

鲁迅以闹剧笔法写出想要成为革命党人的阿Q之单纯傻乎乎的阿Q做了翻身之后有权有势有女人的美梦他也是个不失赤子之心的人物毫无心机毫无城府令人发笑也令人喜爱然而正是这样天真的人物冤死的悲剧格外令人感到荒唐成就了《阿Q正传》里辛亥革命时代的闹剧

鲁迅驰骋童年的想象时带给读者浓厚的戏剧娱乐性这时他的笔格外奔放飘逸或许人生如戏或者只有将人生看成戏如电影《美丽人生》才能抵抗现实的苦难才能从容品味人生当中的天真欢快奥尔巴赫谈论塞万提斯的《唐·吉诃德》特别分析小说中的欢快这种欢快主要来自观看戏剧的娱乐性关于这样的欢快轻松奥尔巴赫最后不禁感慨说

 

这样一种世界范围的、多层次的、没有提出任何批评没有提出任何问题的欢快描述日常真实中显现的欢快在欧洲再也没人进行过尝试我想象不出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会再对它进行尝试(28)

 

《唐·吉诃德》成了欢快的欧洲文学的绝唱鲁迅描写童年的诸多段落还葆有自我创造时陶醉似的欢快

鲁迅凭借童趣的想象力塑造出《社戏》中那般纯净和谐的人生境界甚至阿Q在土谷祠的翻身做主的美梦鲁迅的想象之翼只有在回归童年时才能展开凌空翱翔反观余华的文学世界里没有开朗的童年找不到向上攀升的力量不仅如此诚如郜元宝所说“余华心里所有眼中所见全是苦难但他很少顾及苦难的造因和解救之道这是他和鲁迅等启蒙作家的根本区别”(29)余华相信“一个人的童年决定了其一生的方向”他曾不无感慨地说“我们的工作就是试图踏上文学走来的道路逆行而去寻找文学的童年文学走来的道路有千万条我们只能选择其中很少的道路走回去而且谁也不知道能否真正抵达它的童年只要沿途的景色逐渐返老还童我们也就不虚此行”(30)余华仍在苦苦追寻文学的童年吧

结语关于文学研究的想象

当代的文学研究面临其他学科挑战的困境寻求突破的可能一是跨界借由文学而谈社会史、思想史的问题但这种研究方法有时开拓文学研究的视野但多半导致文学想象在历史、思想面前抬不起头文学文本若是沦为社会史的材料与经验其实是作家和评论家的不幸另一可能性则是重新正视文学本身的独特价值即文学艺术特有的感染力与想象力以此为基础来论创作想象与现实之间的张力将有限的现实经验扩大如余华所言“文学对于经验的意义其实很简单两句话六个字先离开再回来然后局限的经验变成了开放的经验经验里原有的财富才会被充分地发掘出来”(31)

鲁迅曾感慨说“非有天马行空似的大精神即无大艺术的产生但中国现在的精神又何其萎靡锢蔽呢?”(32)

如果鲁迅在今天与余华相遇他们谈起文学、谈起写作……他们会关注什么议题呢?

关于鲁迅研究特别是《野草》《故事新编》这类作品以及鲁迅一生翻译的众多童话幻想作品我们要如何评价呢?先前评论家看重鲁迅对现实的批判力量不过我想鲁迅同时还不断向读者展现奔放不羁的想象力挣脱历史、现实的束缚的尝试只有凭借这种富于童趣的想象力量才能进入文学或说是解开现实的枷锁拓展现实的可能性作家的想象力高下在于能否提供多于现实经验的丰富性而非所谓的现实经验如同想象力之于鲁迅、余华的创作想象力之于鲁迅、余华作品的研究同样有其重要性作家能否提供读者别于一般日常经验的新鲜感受评论家也能否提供读者新鲜的阅读感受呢?为的是重新构造一种评论(作品)与现实之间生命力的交融与张力

 

注释

(1)(8)(9)余华《鲁迅》《十个词汇里的中国》麦田出版社2011年版第153页第152页第155页

(2)如耿传明《试论余华说中的后人道主义倾向及其对鲁迅启蒙话语的解构》、叶立文《颠覆历史理性——余华小说的启蒙叙事》均收入吴义勤主编《余华研究资料》山东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

(3)见韩少功《文学的根》《东方的寻找和重造》均收入韩少功《在后台的后台》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

(4)余华《我的真实》收入吴义勤主编《余华研究资料》第4页

(5)余华《虚伪的作品》收入吴义勤主编《余华研究资料》第6页

(6)余华《布尔加科夫与〈大师和玛格丽特〉》《内心之死》华艺出版社2000年版第92页

(7)余华《强劲的想象产生事实》《内心之死》华艺出版社2000年版第122页

(10)余华《写作》《十个词汇里的中国》麦田出版社2011年版第127-133页

(11)迟子建《鲁镇的黑夜与白天》《一滴水可以活多久》湖南文艺出版社2011年版第80页

(12)鲁迅《爱罗先珂童话集·序》收入北京鲁迅博物馆编《鲁迅译文全集》第一卷福建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第445页

(13)鲁迅《小约翰·引言》收入北京鲁迅博物馆编《鲁迅译文全集》第三卷福建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第6页

(14)鲁迅《小彼得·序言》收入北京鲁迅博物馆编《鲁迅译文全集》第五卷福建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第6页

(15)转引自张承志《文学的“惜别”》《敬重与惜别——致日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09年版第224页

(16)余华《“我只要写作就是回家”——与作家杨绍斌的谈话》收入吴义勤主编《余华研究资料》第38页

(17)赵顺良《“无稽的乐趣”布荷东、弗洛伊德与童年》收入蔡淑慧、刘凤芯主编《童年·记忆·想象》书林出版有限公司2012年版第102-130页

(18)(19)鲁迅《故事新编·铸剑》《鲁迅全集》第二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426页第436页

(20)参考林华瑜《放逐之子的复仇之剑——从〈铸剑〉和〈鲜血梅花〉看两代先锋作家的艺术品格与主体精神》《鲁迅研究月刊》2002年8期

(21)余华《鲜血梅花》上海文艺出版社2004年版第6页

(22)弗洛伊德《创作家与白日梦》收录在伍蠡甫、胡经之主编《西方文艺理论名著选编》下卷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2页

(23)(24)余华《在细雨中呼喊》上海文艺出版社2004年版第2页第136页

(25)鲁迅《呐喊·社戏》《鲁迅全集》第一卷人民文学

出版社1981年版第566-567页

(26)鲁迅《朝花夕拾·无常》《鲁迅全集》第二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272页

(27)鲁迅《呐喊·阿Q正传》《鲁迅全集》第一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514-515页

(28)埃里希·奥尔巴赫《着了魔法的杜尔西内娅》《模仿论——西方文学中所描绘的现实》吴麟绶等译百花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第401页

(29)郜元宝《余华面对苦难的言与默》《不够破碎》吉林出版集团2009年版第210页

(30)余华《附录按语一》收录在余华等著《文学想象、记忆与经验》复旦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251页

(31)余华《文学与经验》收录在余华著《文学想象、记忆与经验》第187页

(32)鲁迅《译文序跋集·〈苦闷的象征〉引言》《鲁迅全集》第十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232页

 

本文源自:《当代文学六十年》,2015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