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课堂:不断写下去

余华课堂:不断写下去

1123日晚,浙江师范大学特聘教授——余华老师为师大学子上了别具一格的一课。这节课由我院高玉教授主持,采用了“一问一答”的直接对话交流形式。全程两个多小时的课堂中,交流氛围轻松愉快。慕名而来的听课学生人数在上课开始后不断增加,人文报告厅全场座无虚席。

关于影响:川端康成,卡夫卡,博尔赫斯

学生:我在接触您的非线性叙事结构长篇小说时,发现其中有很多川端康成的影子,例如对往事的反复提及,不断重温。请问川端康成对您有怎样的影响呢?

余华:我23岁左右接触他,他的作品给我最大的影响是他的“很温和的方式”。我阅读他作品的时候也是中国伤痕文学最受欢迎的时候,伤痕文学的作品写得都是很痛苦的故事,他们都是用一种控诉的方式,甚至是骂人的方式揭露自己在文革中遭遇的不幸。在这种环境下读到他,我觉得他的那种温和的方式比伤痕文学的表达方式更有力量,于是我开始迷恋。迷恋了两三年后,我觉得自己作品的味道不对了。邯郸学步,在我忘了自己怎么走,准备爬着回去的时候,我遇到了卡夫卡。我当时已经掉进了川端康成的巨大“陷阱”,我大声喊救命,运气很好,卡夫卡经过,一把把我拉了起来。卡夫卡教会我的并不是具体的写作方法,而是自由地去创作。现在重新回过头来看,我用两三年学习川端康成其实令我终身受益,他对细部的描写深深影响了我。我一直在训练自己对细部的描写,这个是最重要的,无论我的作品是粗的还是细的,我都不会忘记细部,它会让作品变得丰满。

学生:我在读博尔赫斯的时候,感到了一种熟悉感,在您的《现实一种》中我找到了这种熟悉感,我觉得您和博尔赫斯之间似乎有某种联系,您能谈谈对他的看法吗?

余华:博尔赫斯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作家,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学院派作家的话,他肯定是其中的一个。我觉得他是值得不断地反复去欣赏的作家,无论是他的散文还是他的小说、诗歌、评论,你都可以去反复阅读。有些作家我觉得读一遍就够了,但博尔赫斯,你可以不断地去读他,不断地去感受他,他的作品的魅力在字里行间就体现出来了。

关于矛盾:我要为我前面的懒惰负责

学生:面对即将要完成的任务,而自己却沉浸在自己非常喜欢的东西里这一矛盾,您会如何解决?

余华:王安忆的丈夫曾向我约稿,我一口答应下来。当时,我去台湾玩了一圈,发稿前一个礼拜的时候我的文章还没开始写,我向安忆的丈夫保证在截稿日期前传真给他。那几天我有各种事情,很忙,晚上还看了场足球比赛,当时我心想:完了,文章还没写呢,怎么办?于是我开始写,创造力会在那种时候被激发出来,如果后面没有鞭子抽你,创造力往往不够,我就一直写到天蒙蒙亮时写完了。写完后打印出来传真了过去,没有影响他的发稿。我有一本书叫《音乐影响了我的写作》,就是当时写的,我花了七八个小时,一口气写完了。当时已经是后半夜了,我已经困得不行,但人家明天要发稿,我要为我前面的懒惰负责。

学生:您是如何调整生活的世界与作品中的世界关系的?

余华:你将来成为作家以后,你可以不用上班了,不用去看老板的脸色了,但你也会面临问题:你该如何进入虚构的世界,又从虚构的世界抽身回到现实的世界?这是一个进进出出的问题,尤其是长篇小说的写作。长篇小说不是一天写完的,你会经常中断写作。写长篇小说时最难的不是写开头,写开头时往往是你情绪最饱满的时候,最难的是每天写完之后,第二天你需要从停下来的地方继续写,那时候写作的情绪和昨天已经不同了。我的处理方式是:从虚构世界来到现实世界时,尽量让自己放松,保持住虚构世界的感觉。

关于作品:不同的题材,不同的方式

学生:我的本科毕业论文研究的是您的《在细雨中呼喊》,众所周知,它是您的转型力作。我想知道您是如何看待先锋文学作家没有守望先锋而选择向写实、人道关怀回归这一现象的呢?

余华:从当时先锋文学批评家的理解来看,他们把在《在细雨中呼喊》依旧理解为先锋文学。它确实是我个人写作的一个转折,这是我写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我没有想到这部小说发表之后,会引起那么好的反响,当时很多年纪有些大的评论家对先锋文学是持一种排斥的态度的,他们开始能接受我也是从《在细雨中呼喊》开始的。以前对先锋文学评价标准是“读不懂”,他们看着这部作品之后,突然发现先锋文学是可以读懂的,而且是能吸引人读完的。写长篇小说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一点是人物出现了,人物对长篇小说的重要性比中短篇小说更重要。我的《世事如烟》中的人物是含含糊糊的,这部小说本身营造的也是一种含含糊糊的氛围,而《在细雨中呼喊》中的世界是一个清晰的世界,小说世界是清晰的,里面的人物也因此清晰起来。这是我转折的开始,但我的小说真正的转折是《活着》。最早写《活着》的开头时不是现在的开头,那个开头更像《在细雨中呼喊》的开头,后来我写不下去了,于是改用第一人称来写,让福贵自己来讲述自己的故事,后来我很顺利地写完了。当一个没有什么文化程度的农民在讲述自己一生的时候,你是不能用《在细雨中呼喊》中那种知识分子口吻较重的方式来写的,面对不同的题材,需要寻找不同的方式。

学生:您的小说中“死亡”很多,您写死亡所表达的意义是什么,您在写这样的小说时又是怎样一种体验呢?

余华:说实话,当我在写那些小说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自己写下了那么多的“死亡”,一直到后来评论家们,读者们告诉我,我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写下了那么多的“死亡”。这可能跟我的生活经历有关,我的父母都是医生,我在医院的环境里长大,我家对面就是太平间。后来工作之后我当了牙医,给人拔牙之后,他们的嘴里也都满是鲜血。从童年到我参加的第一份工作,我全是跟鲜血淋淋的东西打交道。那时候管理不严格,我和我哥哥经常溜到手术室去看我父亲动手术,父亲的白大褂在手术完后满是血迹。当时手术割下来的肿瘤就扔在手术室边上的池塘里,到了夏天,上面停满的苍蝇,臭气熏天。在这样的环境里面长大,你说,我不写死亡写什么?哎,生活所迫。

学生:《现实一种》里的人物结局都是悲惨的,但您里面用了非常多的“笑”的描写,您在这部小说里加入了这么多的“笑声”,是有什么特殊用意吗?

余华:没有特别的寓意,只是写作时候的一种缓冲。我不是一个机器人,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我有时候也很脆弱。当我在写一些特别残忍的故事的时候,我需要用一些别的东西来让我缓一口气。写了那么些残忍的东西,我需要这些笑声给自己缓冲。

关于写作:不断地写下去

学生:我平时喜欢写一点东西,但经常会有自己的文字无法表达自己内心想法的时候,面对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呢?

余华: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没有开始写作, 23岁时,我开始写作,那时我也面临你这样的问题:想写,可是怎么也表现不出来。我甚至比你更糟糕,因为我还不知道写什么就开始写了,而你至少知道自己想写什么。在我写了几千字之后,我觉得自己有一句话写得不错。这鼓励我写了第二篇短篇小说,这时候,我发现我的作品里面好像有一点儿故事了。当我再写第三篇的时候,我开始感觉到里面也有人物了。这是一点一点发展起来的,你面临的问题是所有刚开始从事写作的人都要面临的一个问题:第一,你不知道写什么;第二,你知道写什么但总是辞不达意。解决这个问题的唯一办法就是写下去,不断地写下去。

学生:每个作家有不同的写作风格,一个作家是应该坚持自己的风格,还是学会尝试各种不同的写作风格。坚持一种风格可能面向的是小众,在面向大众的过程中可能会遇到阻力,您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余华:这不存在小众和大众问题,当你觉得这样的写作方式已经妨碍你的写作,让你进入写作困境的时候,你应该去寻找另外一种方式。当你觉得这种写作方式本身是让你信心满满,甚至根本不影响你写作的情绪的情况下,你没有必要去改变。大众和小众,不是你自己能够决定的。《活着》1993年正式出版时印了一万册,只卖了两三千册就再也没有人要了。卖不出去后出版社给我寄了几麻袋的书,我根本没有想到1998重新印刷到现在,《活着》每年要卖60万到80万册,这是我当年在写《活着》的时候无法想象的。当你说要放弃这样的一种方式去写作从而获得更多读者的时候,很可能最后连你自己都不想读自己的作品了。写作归写作,市场归市场,市场不是你能把握得了的。

学生:我觉得《现实一种》中的一些细节很精彩,比如说“他的笑声像是两张铝片刮出来的一样”这个句子就是您所说的那种用“生活阅历堆积出来的好句子”,我觉得,除了这之外,写出这样的句子应该还需要准确的判断力,这种判断力该如何培养呢?

余华:有些东西,你写着写着就写出来了,不去写他,它是不会出来的。“写”和“人的经历”是一样的,没有经历的话,你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是怎样的,只有不断去经历,你才能知道。作品也是这样,我不去写,我永远不知道我这部作品出来是什么样的。在创作的过程中,当一个人进入一个很好的状态的时候,情感和情绪是不可能停顿的。伟大的艺术家会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中,他的情感和情绪不会轻易被打断。

学生:您的作品里会频繁出现一些空间元素,如医院、小镇、道路、坟墓,您对这些空间元素是有一些独特的思考还是背后有一些隐喻意义,或者只是单纯的写空间?

余华:生活中需要空间,写作的故事也需要空间。当我的故事中要写一个空间时,我会构想更大的空间,这些不会写进我的小说中,但我必须要把它们想在我的脑子里。我写作时候的空间感比我写出来的要大很多,这是为了让我心里更有把握。其实,写作会出现很多意外,就像生活中会出现很多意外一样,故事的情节有时候会突然朝着你所构思的意料不到的方向发展。构想更大的空间让我在写作的时候能从容的往下写,而且写得更好。

学生:您在创作的时候,能顾得上读者的感受吗?

余华:顾不上,就好比一场篮球比赛,投篮的时候我唯一的目标就是投篮,至于进不进是下一步的问题。

在大多数同学依旧高举着手期待与余华老师交流时,课程已然进入尾声。余老师简明而又朴实的回答解答了每一位站起来的同学的疑惑,那些没有站起来的同学虽然满心遗憾,却依旧因为可以见到他而开心,与这样一位老师对话,同学们收获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