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已落,复仇无踪——浅析小说《复仇》和《鲜血梅花》对传统复仇小说的突破

梅花已落,复仇无踪——浅析小说《复仇》和《鲜血梅花》对传统复仇小说的突破

血亲复仇的永恒母题之简述

复仇,一个生命为了另一个生命夺取更多的生命,并甘愿付出自己生命为代价,这是一段残酷的身体磨砺,是一段出生入死的惊险危难的传奇,更是一段孤苦的心路历程。这期间的种种,是许多普通人所无法承受的,所以复仇的责任不是所有人都能承担的。正是因为复仇与现实生活的既贴近又有距离——常人心中所有而现实中却罕见——这一原因,所以复仇成为了经常出现在文学创作中的经典母题,经久不衰。复仇文化,在中国文化的积淀里渊远流长,种类繁多。

本文想要谈两篇文章《复仇》和《鲜血梅花》是其中的血亲复仇故事。

中国传统小说中经典的血亲复仇故事是“干将莫邪”的故事,被相传为曹丕所著的《列异传》、干宝的《搜神记》、赵晔的《楚王铸剑记》相继记载,到了20世纪20年代,鲁迅以这一经典志怪故事为原型写出了一篇经典的复仇小说《铸剑》。血亲复仇故事的叙事模式一般是建立在为最直系的亲属的血债进行报复上的,以报父仇最多,《铸剑》里的眉间尺是这样,金庸的《射雕英雄传》里的郭靖、《神雕侠侣》里杨过也都是这样,背负着为父报仇的责任开始自己的成长。

文化人类学家曾精辟指出:“死是那些把个人与社会集体连结起来的绳索的猝然中断。于是,又确立了死者与这个集体之间的新的关系。人刚死以后绝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而是怜悯、恐惧、尊敬以及复杂多样的情感的对象。”①死亡在传统文化心理上具有崇高的意义,复仇文化便是和死亡崇拜联系在一起的。先人的意外死亡,便留给了活着的后人必须实现的复仇使命。不管复仇行为是否成功,复仇本身就具有告慰和安抚死者的意义。复仇行为往往牵涉到凡世和冥间,这使复仇行为的承担者具有不可抗拒的使命感。

“父仇子报”,是人类对血缘关系的认同的一种必然,被传统心理认为是一种天经地义的行为,“据认为,死者的亲人们为给他的死报仇而以战斗做的努力本身就能使死者心平气和了”。②在传统的心理模式下没有人会认同一个背负着天然的“父仇子报”使命的复仇者有仇不报的“不孝”行为。比如《射雕英雄传》里的杨康,为了荣华富贵放弃了复仇并且认贼作父,这一行为被大家不齿,妻子在爱与恨的痛苦挣扎中也要与之划清界限,江湖义士更是纷纷要讨伐这个叛臣逆子皆欲诛之而后快。与之相反的是郭靖,在背负父仇的使命下,闯荡江湖,最终成长为一代巨侠,在武林中赢得了不可动摇的地位。

父仇子报,是子辈与生俱来抛弃不了的宿命,会让复仇者戴上一种崇高的荣誉,而有仇不报必会遭到社会的唾弃和放逐。本文所要探讨的两篇小说:《复仇》和《鲜血梅花》也是在经典的为父报仇这一文学母题下展开的。

《复仇》③是汪曾祺先生写于一九四四年的一篇小说,故事写的是一个旅人,他是一个遗腹子。父亲被仇人杀了,母亲到他长到能够得到井边的那架红花的时候,交给他父亲的剑,在他的手臂上刺了父亲的仇人的名字,涂了蓝。他离开了家,按手臂上那个蓝色的姓名去找那个人,一直在寻找杀父仇人的路上漂泊。一日,寄宿在一座寺庙里,在意外的情况下遇见了仇人,而他最终放弃了复仇,走上了与仇人一起开凿绝壁的道路。

《鲜血梅花》④是余华写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一部作品。写的是阮进武被杀之后十五年,其子阮海阔成人,其妻让儿子寻找青云道长和白雨潇,让他们告诉他杀父仇人到底是谁。身体瘦弱没有一点武艺的阮海阔踏上了漫漫的寻找路途。途中邂逅了胭脂女和黑针大侠,他帮助他们问到了他们的仇人,由此而意外地完成了自己的复仇。

动机缺失:为何要复仇

《复仇》和《鲜血梅花》没有传统武侠小说中的英雄美人的动人情节,也没有刀光剑影下的快意恩仇,但是它们仍与一般复仇故事的叙述有着相似的思路。都是由一场惨祸引发父亲的去世,遗留下一个孤儿作为仇恨的承担者,然后孤儿就伴随着复仇的过程不断成长,直至复仇大业的完成。两篇小说都借用了传统的血亲复仇故事的叙事模式,却对“复仇”这个概念进行了否定,突破了一般复仇小说的意义。

复仇的几个要素:仇恨的来源即复仇对象、复仇的意识、复仇的动机、复仇的实施者以及复仇的实施过程和结果。这两部写于不同年代的作品,在这个要素的阐述上,不约而同地对复仇的主题进行了否定。

仇恨是有来源的,没有仇恨,复仇也就无从谈起。《复仇》和《鲜血梅花》这两篇小说都没有向读者提供他们父辈之仇产生的具体原因。

“他”的父亲死于他还只是胎儿的时期,他没有见证父亲的死亡,甚至对父亲这个概念都没有一丝直接的体会,“他一生中没有叫过一声父亲。他没有听见过自己叫父亲的声音”,“父亲和仇人,他一样想不出是什么样子”,然而“他”却从一出生就必须接受复仇的使命,“他”的复仇,本身就带有一种荒诞性。虽然“他”接受了复仇的使命,接受了母亲交给他的剑,“他” 舞剑也从无一天荒废过,但其实“他是在舞他自己,他的爱和恨。最高的兴奋,最大的快乐,最汹涌的激情”,“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为复仇而舞,“他”只是“沉酣于他的舞弄之中”。

阮海阔的父亲死于他五岁时,父亲阮进武仰躺在那堆枯黄的野草丛里,他的双眼生长出两把黑柄的匕首,近旁一棵萧条的树木飘下的几张树叶,在他头颅的两侧随风波动,他对父亲的去世的映像就是记忆里飘落的血腥的树叶。他,包括他的母亲都不知道他父亲的死因,不知道父亲是被何人所杀。甚至阮海阔根本就不具备复仇的能力,父亲去世的十五年后他的躯体不断伸展,可是他朝着他母亲所希望的相反方向成长,如此瘦弱,并且没有一点武艺,父亲生前的威武早已化为尘土,并未寄托到阮海阔的血液里。就算现实情况是这样,母亲明知道这对阮海阔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还是把复仇之剑交到了儿子的手里,坚持要他完成为父报仇的使命。阮海阔的复仇,同样是荒诞的。

《复仇》和《鲜血梅花》这两篇小说在这一点上都与一般的复仇小说写出明确的复仇原因不同,他们实际上都不清楚自己的复仇对象是谁,这样的复仇之路辛苦而漫长却从本源上都是模糊的,所以决定了他们不会成为复仇任务的主动承担者。

不管是《复仇》中的“他”还是《鲜血梅花》中的阮海阔,对于复仇都没有刻骨的体会。复仇对于他们而言,只是一种外在的使命,没有真正内在的驱动力。所以他们都不具有真正的复仇的意识。两篇小说中,复仇的承担者都是儿子,但真正具有复仇意识的却是他们的母亲。

《鲜血梅花》中没有直接描写阮海阔的心理。但是我们可以从对他母亲的心理描写中知道,他的复仇行为也是来源于母亲。二十岁的阮海阔虚弱不堪地出现在他母亲眼前时,母亲已经恍恍惚惚体会到了惨不忍睹,但是十五年的忍受已经不能继续延长,她感到让阮海阔上路的时候应该来到了。而且文章中提到,在她把复仇的使命交给儿子的时刻,她首次用自己的目光抚摸儿子,可以想象,在阮海阔成长的十五年里,母亲没有用自己的目光抚摸过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一个母亲在儿子身上不体现一点温柔的慈爱?仇恨。夫仇未报,她的心理充斥着对不明仇人的仇恨和大仇未竟的怨恨。正是这样,她不仅在儿子的成长岁月里给儿子应得的母爱,更是明知儿子的孱弱、预见了惨不忍睹的结局还要交给儿子为父报仇的重任。在儿子负剑离家开始了母亲希望的复仇之旅时,她甚至将自己和家一起付之一炬,断了儿子回家的念头,告诉儿子天地间已没有他的栖身之处,除了找到仇人,他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择。她的心里只有仇恨,不惜任何代价,包括儿子和自己的生命。

真正有复仇念头的人,在复仇的意愿下痛苦度过自己的一生,却没有真正实施复仇。真正的复仇的实施者,却没有真正的对仇恨的理解,他们只是接受外界的复仇责任。在这一点上,《复仇》和《鲜血梅花》也都是一样在默默地否定复仇这一主题。

向谁复仇:仇人形像的飘忽不定

接下来,我们在来谈谈这两篇文章对两位复仇者复仇的动机的阐述。上文已经交待,这两位复仇的承担者既不明白自己的仇恨是由谁带来,不知道具体的复仇的对象,也不是自身就具有强烈的内在复仇驱动力,这就从根本上决定了这两位复仇者不可能真正具有鲜明的复仇意识。

《复仇》和《鲜血梅花》中的主人公“他”和阮海阔对仇恨都没有自己的认识,他们对仇人没有真正的仇恨,仇人和复仇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没有实质意义的词语。

“他”不清楚仇人的长相,对于仇人他只知道名字,他对父亲的了解和对仇人的了解是一样的少,对父亲没有实质意义上的爱,他对父亲的爱只是源于“父亲”这个名称;他对仇人没有实质意义上的恨,他对仇人的恨也只是因为叫那个名字的人是“仇人”。因为对仇人的长相的不了解,“他”甚至模糊了自己的长相,他的长相会令仇人想起他父亲的长相,而在他的思维空间里父亲的长相又是和仇人联系着的,他的潜意识里排斥想起仇人,虽然他一直在寻找仇人,所以他甚至拒绝记清楚自己的长相。因为是仇人,所以找到他的时候“他”必须把他杀了,但是仇人又是伴随成长记忆挥之不去的一个概念,虽然“他”说自己不知道见了他应该说什么,但是这句话透露了“他”对仇人的好感,他对仇人有想要交谈的欲望,这样的亲切感可能甚于“他”对父亲的亲切感,所以“他”情愿自己被仇人杀了甚于他杀了仇人。对于“他”而言,仇人的概念一直在被母亲和外界强化,但是仇人的概念又是如此如影随形般伴着他成长,所以他会觉得自己和仇人是如此的密不可分,他分不清楚自己和仇人的区别,他甚至害怕仇人已经死了,如果仇人死了,他似乎也就不再存在了。

虽然“他”的心里一直存有“仇人”这个词,但是“仇人”这个词在他心中只是一个名字,一个与自己密不可分的一个代号。

同样,《鲜血梅花》中的复仇和仇人对于阮海阔也是没有实际意义的。他的寻找是茫然的,他没有自己的主体性。阮海阔没有半点武艺,却肩背名扬天下的梅花剑,去寻找十五年前的杀父仇人。对于仇人,连名字都不知道,只是母亲的言行把他推向了复仇的征程。母亲自焚前告诉他两个名字,能告诉他杀父仇人是谁,对于他而言这两个名字却像“山谷里的回声一般空空荡荡”,母亲一心想灌输给他的仇恨意识对他不起什么作用,“来到河流对岸时,已经忘记了自己所去的方向,从那一刻以后,方向不再指导着他。他像是飘在大地上的风一样,随意地往前行走”,他一直漂泊,却没有方向,仇人,并不是他的方向。记忆里父亲尸体旁边血腥的树叶和母亲用自焚这样极端而残酷的方式也不能加深他对仇恨的认识,甚至仇恨对他而言还不如两个陌路人的托付来得重要。阮海阔莫名其妙地遇见了胭脂女,记住了她要打听的人;又莫名地遇见了黑针大侠,记住了他要打听的人。仅仅因为这样两个不期而遇、甚至不知道能否重见的人的托付,母亲死前的话就在阮海阔的漫游里慢慢消散了,他忘记了复仇的使命,而专注于胭脂女和黑针大侠的嘱托,一心只想要找到他们要找的青云道长,即使遇见了白雨潇也不曾记起母亲让他找的人里除了青云道长还有白雨潇。找到了母亲要他找的青云道长之后,也是先想起胭脂女和黑针大侠想问的问题,而忘记了问自己的杀父仇人是谁,替别人了问完了问题之后母亲的声音才在阮海阔的心里浮现出来,可是却再次失去了提问的机会,继而才想起继续寻找白雨潇以找到母亲临终问题的答案。白雨潇的名字在阮海阔心里的消散和询问时候问题次序的颠倒,正是说明了阮海阔的心里一直就缺乏对杀父仇人的仇恨,更何谈复仇之心。

在多年被动而茫然的寻找当中,阮海阔既没有坚定自己的信心,也没有怀疑复仇的价值。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如此漫不经心,仇恨从来不曾深入他的心灵。仇人,和路人想要知道的人,对他来说都一样,只是陌生的符号,没有意义。

复仇的主人公对仇恨没有认识,没有复仇的动机,是小说《复仇》和《鲜血梅花》对复仇主题的又一共同否定。

复仇是需要一定的人去实施的,《复仇》和《鲜血梅花》的主人公“他”和阮海阔是复仇的承担者,是被要求的复仇的实施者,但是他们都并没有真正亲手实施复仇行为。

《复仇》里的“他”一直接受着母亲传导给他的复仇观念,见到仇人手臂上涂蓝的字是自己父亲的名字,他醒悟到了站在面前的人就是他一直苦苦追寻的仇人,小说中的描写是这样的:“时间在洞外飞逝。一卷白云掠过洞口。他简直忘记自己背上的剑了,或者,他自己整个消失,只剩下这口剑了。他缩小,缩小,以至于没有了。然后,又回来,回来,好,他的脸色由青转红,他自己充满于躯体。剑!他拔剑在手。忽然他相信他的母亲一定已经死了。”

时间凝固住了,多年的流浪岁月在这一刻就到了尽头,他反而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他不知道是应该采取复仇的行动还是放弃复仇,他忘记了自己负剑行走的使命,或者希望自己消失,希望自己没有遇见这个场景,让剑帮自己完成复仇的使命,似乎和仇人有血海深仇的只是剑,不是自己。但是最终他还是醒悟了自己的生命,他自己又回到了身体,他觉得自己应该有所行动,但最终还是明白了,复仇只是母亲的愿望,于他,或许没有意义。所以,他相信母亲死了,不管母亲是否还存活,但是母亲对“他”思想的约束已经不存在了,复仇之剑掉落。

就在将要采取复仇行为的那一刻,顿悟,然后放弃复仇,继而升华到与仇人一起并肩开凿绝壁,迎取光明的道路,这一戏剧性的情节转化,对复仇主题进行了一次深刻的否定。

《鲜血梅花》中阮海阔行走在复仇的道路上,就像是飘在大地上的风一样,随意地往前行走,他没有自己的主动性,复仇并没有成为他主动行动的方向。他只是在一系列的莫名其妙的相遇里进行着自己没有目的的行为。我们来看文中他在遇见胭脂女之前路上的那段描写:“阮海阔在某一日傍晚时分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十字路口的出现,在他的漫游里已经重复了无数次。寻找青云道长和白雨潇,在这里呈现出几种可能。然而在阮海阔绵绵不绝的漫游途中,十字路口并不比单纯往前的大道显示出几分犹豫。此刻的十字路口在傍晚里接近了他。”不是阮海阔接近了十字路口,而是十字路口接近了阮海阔,而且这里的十字路口相比以前的大道不是那么的犹豫,可见在阮海阔复仇的路途上,一直都不是阮海阔在主动选择,而是外物在选择和引导他。这个十字路口,引导他走向了胭脂女,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他在完成复仇的路上很关键的一步。再来看看阮海阔复仇道路上的另一个关键人物:黑针大侠,阮海阔与他的相遇也像是道路引导下的邂逅,“阮海阔离开胭脂女以后,继续漫游在江河大道之上,群山村庄之中。如一张漂浮在水上的树叶,不由自主地随波逐流。然而在不知不觉中,阮海阔开始接近黑针大侠了。”,“那已是傍晚时刻,一直指引着他向前的大道,在集镇的近旁伸向了另一个方向。如果不是傍晚的来临,阮海阔便会继续遵照大道的指引,往另一个方向走去。然而傍晚改变了他的意愿,使他走入了集镇。”也是在这样的没有主动的选择下,阮海阔在冥冥之中误打误撞地遇见了黑针大侠,完成了复仇的另外的关键一步。又是因为胭脂女和黑针大侠的话,使阮海阔忘记了白雨潇,失去了一次询问的机会;同样还是因为胭脂女和黑针大侠的问题,他在遇见了青云道长的时候,又一次失去了询问杀父仇人到底是谁的机会。阮海阔周围的一切都呈现出了主动性,只有阮海阔是浑浑噩噩的,没有意识地接受一个又一个巧合性的安排。他问清楚了胭脂女和黑针大侠的问题后,又与他们不期而遇,然后他们把自己一直想要寻找的仇人杀掉,阮海阔继续自己的漂泊。直到三年后,他又再次遇见白雨潇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杀父仇人已经死了,而他的两个仇人正是他帮胭脂女和黑针大侠打听的他们的仇人,他们正是死于胭脂女和黑针大侠之手。

阮海阔既没有完成复仇的迫切愿望,也没有实施复仇的能力,但却在一系列的巧合之下过帮助别人完成了复仇,荒诞之中又寓于合理性,从而巧妙地否定了“复仇”的主题。

这两篇以“复仇”为主题的小说的复仇结果虽然是“他”没有完成复仇,阮海阔借仇人的仇人之手意外完成复仇,但是他们在复仇的责任下都没有成为复仇的真正实施者,这样的复仇结果不论是否实现了复仇,实际上都已经让复仇的主人公偏离了复仇的主题。所以,这两篇小说的结局都对题目或者说是对文章的主题进行了否定。

《鲜血梅花》里的阮海阔,当他第二次遇见白雨潇的时候,他终于有了机会可以询问自己的问题的时候,他没有感到兴奋,而是“依稀感到那种毫无目标的美妙漂泊行将结束”。当他从白雨潇口中得知自己的仇人已死、自己大仇得报的时候,他也没有兴奋,没有激动,更没有如释重负,而是“感到内心一片混乱”。他的这段不断延宕的复仇之旅,意外地结束在他对漂泊生涯的眷恋之中。鲜血化作的梅花,提醒他复仇的使命,他却背负着梅花剑漫无目的地漂泊。和《复仇》一样,结局都对题目进行了不可逆转的反叛。

复仇对象的不明确、复仇意识的外在性、复仇的动机的缺乏、复仇的承担者不是实施者、复仇结果是仇恨的虚无,《复仇》和《鲜血梅花》在这些要素的阐述上,实际上是在一次又一次地进行否定,以否定仇恨写复仇,突破了一般的复仇小说的传统模式。

诗性的智慧与荒诞的宿命

还值得一提的是:否定“复仇”这一主题,是《复仇》和《鲜血梅花》的共同之处,但它们采用的否定方式却是不同的。

《复仇》的开头就引用了《庄子·达生》里的话:“复仇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不怨飘瓦。”庄子讲“达生”,说人要通达生命才会美好,要排除外欲,心神宁寂,事事释然。“复仇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不怨飘瓦。”是以物本身的无害,来推及人的“无心”,从而将仇恨虚无化。从文章的一开始就将仇恨从本原上瓦解,巧妙地对复仇进行了最本质的摧毁。这一伏笔在文章将要揭开真相的结尾处有了交代,“他”一心想要寻找的仇人手臂上也与他一样刺着一个人的名字,并涂了蓝,那个名字是他的父亲,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我们已经可以料想,仇人杀了他的父亲可能也不是因为仇恨,而是与他一样,只是仇恨的承担者。循环的复仇,导致了复仇的循环,复仇却不是因为仇恨,汪曾祺的高明之处就在于用没有仇恨去写仇恨,从而从根本上否定了复仇者一主题。

《鲜血梅花》则是用复仇引发了另一主题——漂泊,再用漂泊去替换了复仇主题,从而达到了对复仇的否定。文章的开始有意地经营了一个复仇的场景,让人有足够的理由去期待一场刀光剑影下的复仇。复仇的少年是孱弱的,文章却没有像一般复仇小说那样给复仇者安排一个拜师学艺的机会,让他在武艺高强的师傅指导之下成长,而是让他这样一个没有一点武艺却背负一把扬名天下的梅花剑不断漂泊。梅花剑,本应该是他复仇的武器,实际却成了他漂泊的伴侣,有名无实的复仇,有名无实的武器。而且在文章情节的安排上,一直有节外生枝的情况出现,一再造就了他复仇的延宕性,再加上阮海阔本身的无力复仇与无意复仇,他不断继续着自己的漂泊。他从没有真正记起自己的复仇使命,但是也从没有拒绝过复仇的使命,但是最后却恋上了漂泊的过程,当他见到白雨潇,将要知道自己的仇人到底是谁时,他的感觉竟然是失落,“感到那种毫无目标的美妙漂泊行将结束”。表面上写的是复仇,实际写得却是一段漂泊之旅,巧妙地避开了复仇,从而否定了复仇。

不管是“他”的自觉自省式地放弃复仇,还是阮海阔的无意识地放弃了复仇,这两篇文章都借复仇之名瓦解了复仇之实。

这两篇同为否定复仇的文章里的主人公对待复仇的态度的区别是明显的,结局也是不同的。天天练剑的人遇到仇人却放下了剑,武功全无的人却借用他人之手复了仇。

汪曾祺的小说常常被称为是散文化小说或诗化小说,他继承着新文学里把小说当诗写,当绝句,当散文诗来写的传统。⑤这篇小说虽是写复仇这样一个冰冷的事件,仍使用诗的语言来描写。看似与小说不同的形式下包含着深刻的内容,恬淡的抒情式的语言写出了“他”作为一个复仇者在常年的漂泊中,漫游天涯的感觉。此篇文章里的语言大部分都是“他”的心理独白,没有太多的情节性,就像汪曾祺把自己的小说结构称之为“苦心经营的随便”⑥。从他这样的“苦心经营的随便”的安排下,我们还是读懂了“他”。他从小就接受了复仇的使命,天天练剑,一日不曾间断过,知道他的人都会认为他是一个好的复仇者,但看过他的独白,才明白练剑和这样漫无目的寻找似乎都是一样茫然,只是一种习惯,这是他内心的全部,除了复仇他找不到自己在世间的定位,所以不难理解为什么他总是“不觉得失望,也没有希望”。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和剑的关系,他说“剑呀,不是你属于我,我其实是属于你的”,但实际上剑代表了复仇,代表了仇人,“仇人的名字几乎代替了他自己的名字,他可不是借了那个名字而存在的么?”如果仇人死了,那么他又该借谁的名字存在?他如何存在?血缘纽带促成了他成为复仇使命的非自觉承担者,茫茫江湖中的寻找也促成了他不断地自省,他意识到了自己作为一个复仇者,与其说是为自我存在,不如说是为“他者”而存在。这里的“他者”是仇人,是母亲,是父亲,还是剑?正是对自己身份的认同,他才在面对仇人的那一刻放弃了复仇⑦。在见到仇人,几乎就可以手刃仇人的时候,剑,却从手中滑落,马林诺夫斯基指出:“当一个人的情感到了他自己不能控制的时候,他的言语举动,以及他的身体内部和相关的生理作用,都会让那被遏制的紧张情绪奔放出来。在这种情况下,替代的动作便发生了一种必需而有益的生理功效。”⑧此时的复仇者内心对自己身份的认同感,不再是模糊的,而是强烈而清晰的,所以让剑滑落是自然的、自主的。对自己身份的认同是以复仇者心理对“复仇”观念的消解为前提的。复仇者必须具有了清醒的自我意识,脱离了与生俱来的复仇使命感的束缚,才能选择“恢复了他作为一个生命存在的自由”,这是一种超越了物理意义的精神意义上的自我认同。汪曾祺的《复仇》,最本质的意义是设置了对“复仇者”的追问,也唤起了读者对自己的追问:何谓自我?要发现自我,必须认清被动选择和主动选择,认清了个体的自我,才能做出个体的自我选择。

与《复仇》的恬淡的诗化的语言不同,《鲜血梅花》的文字叙述是极尽绚烂的。《鲜血梅花》从一开头就用纷繁的描写造足了武侠小说的瑰丽色彩,比如“在阮进武之子阮海阔五岁的记忆里,天空飘满了血腥的树叶”、“一旦梅花剑沾满鲜血,只须轻轻一挥,鲜血便如梅花般飘离剑身。只留一滴永久盘踞剑上,状若一朵袖珍梅花。梅花剑几代相传,传至阮进武手中,已有七十九朵鲜血梅花。阮进武横行江湖二十年,在剑上增添二十朵梅花。梅花剑一旦出鞘,血光四射”。文章的叙述结构也是十分鲜明,顺序铺展。全文的情节紧凑,就是以阮海阔的漂泊为故事的主线穿插进沿途的所见所闻。以复仇的起因为文章的引子,以复仇的完成为文章的结束,全篇文章就是由不断发展的情节构成。在这篇文章的鲜明叙事思路下我们不禁惊讶复仇者根本没有复仇能力,对复仇的态度也是漫不经心,恰恰又能在漫不经心的状况下实现了间接的复仇。这是余华小说创作中的宿命的意识的又一次体现。余华的小说一直具有站在“沉默的大多数”的立场上认同某种“宿命意识”的创作自觉。⑨在《鲜血梅花》中也不例外。在作品中出现的事物,无论是萧条的树木、飘落的树叶,还是延伸的道路、流淌的河流,还有相遇又走散的人们、总是茫然若失的主人公,都有一定的寓意,一起搭建了一个寓言世界。

《复仇》和《鲜血梅花》都是寓言,不同的是《鲜血梅花》是宿命的寓言,而《复仇》是摆脱宿命的寓言。“他”放弃了复仇,得到了整个人生;阮海阔实现了复仇,却失去了自己存在的目标。怎么样才能从宿命的安排中走出来?就像汪曾祺所要阐释的那样:认清自我,找到自我认同,做出自我选择。

复仇小说,在这两篇小说中既得到了延续,又被有所突破。写的是复仇,却否定了复仇,同时又蕴含了复仇之外的更深的内涵。复仇?或许是不需要的,借用金庸小说人物周伯通的话来说,时间是最好的复仇者,一切仇人都躲不开时间的追杀。

鲜血化作的梅花是那样的绚烂至极,不经意间,复仇之剑却在这两篇文章中滑落,梅花也只是一片锈迹斑斑。《复仇》、《鲜血梅花》,没有恨与血的复仇故事,两把被放逐的复仇之剑。正是梅花已落,复仇无踪。

注释

①②列维·布留尔著.丁由译.《原始思维》.商务印书馆,1981300页,388-389页。

③汪曾祺著.邓九平主编.《汪曾祺全集·一·小说卷》.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

④余华著.《古典爱情 河边的错误 鲜血梅花》.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

⑤⑥汪曾祺.《矮纸集》.长江文艺出版社,2001381页,376页。李国寿.《跋:读〈矮纸集〉兼及汪曾祺小说文体描述》。

⑦刘琴.《“失范”中的寻找——重读〈铸剑〉与〈复仇〉》.广东农工商职业技术学院学报,200301)。

⑧马林诺夫斯基.费孝通等译.《文化论》.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198768页。

⑨张瑞英.《论余华小说的宿命意识》.山东社会科学,200507)。

参考文献

①汪曾祺著.邓九平主编.《汪曾祺全集·一·小说卷》.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

②余华.《古典爱情 河边的错误 鲜血梅花》.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

③何小勇.《非典型复仇——试析汪曾祺的〈复仇〉与余华的〈鲜血梅花〉》.名作欣赏,200602)。

④林华瑜.《放逐之子的复仇之剑——从〈铸剑〉和〈鲜血梅花〉看两代先锋作家的艺术品格与主体精神》.《鲁迅研究月刊》,200208)。

⑤李俏梅《鲁迅、汪曾祺和余华三部复仇小说之比较》.广东社会科学,200601)。

⑥高艳丽《.经典复仇故事的终结——从“干将莫邪”到鲁迅、汪曾祺、余华的创作》.文艺争鸣,200504)。

⑦刘琴.《“失范”中的寻找——重读〈铸剑〉与〈复仇〉》.广东农工商职业技术学院学报,200301)。

⑧石寒.《荒诞的人生寓言——〈鲜血梅花〉解读一种》.理论与创作, 200206)。

本文源自:《小说评论》,2009年第S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