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非人”的选择——读余华的《我没有自己的名字》

“人”与“非人”的选择——读余华的《我没有自己的名字》

要:傻子来发在许阿三等人的压迫下放弃了自己的名字,变为一个非人的存在,一只狗却给来发带来了短暂的做人的快乐。本文利用格雷玛斯符号矩阵的分析方法,对来发由
“人”到“非人”的转变及其中许阿三、狗的角色功能进行分析,从而揭示出小说的主题意义。

关键词:名字 符号矩阵 人性 绝望

 

余华的短篇小说《我没有自己的名字》讲了一个傻子来发没有自己的名字的故事。本文试以格雷玛斯符号矩阵为模型,对小说进行分析。格雷玛斯符号矩阵是揭示意义生成的一种符号模型,借助它“可以阐明意义在微观语义域中最初的分解”①。在文学批评中,利用格雷玛斯符号矩阵可以揭示出作品的深层结构,有助于我们分析研究叙事作品叙述的内在层次,理解语言的实质表达,进而发现人物意义和开掘作品含义。根据格雷玛斯在《符号学约束规则之戏法》②一文中的构图,对余华的这篇小说中的角色我们可以列出以下矩阵:

人(来发) ¬® 反人(许阿三等)

 

非反人(狗)¬® 非人(傻子)

利用这一矩阵对小说进行“分解”,我们可以比较清楚地把握小说的意旨。

一、人与反人的对立

在格雷玛斯符号矩阵中,故事起于两个最基本的义素即“X与反X之间的对立”,在这篇小说中也就是指主人公来发与许阿三等人之间的对立。这篇小说其实讲的是来发失去自己名字的故事,他失去名字的根源正在于许阿三等人。小说中许阿三等人是来发的对立面,他们从不把来发当作人对待,来发只是他们戏弄、侮辱以取乐的对象。许阿三们先是拿瘦小的流浪狗戏弄来发,要来发娶狗做妻子。在他们的观念里,不仅那条狗可以任他们玩弄,傻子来发也一样没有尊严,他们像对一条狗那样来对待他。后来狗被来发喂养大了,由“又瘦又小”变得“肥肥壮壮”,许阿三们又要吃掉这条狗。而这时来发已经与狗建立起了稳固的友谊,有了亲密的感情,他们过着“我笑着,它叫着”的日子,狗给来发带来了难得的开心。最终,在药店陈先生的指点下,许阿三们利用来发捉到狗并杀死了它。狗的死去对来发来说是种难以承受的伤害,尤其是他们抓狗的手段——利用来发对自己名字的感情让他把狗从床底下叫出来,导致来发认为是自己害死了狗,这让他更无法接受。于是,来发决定放弃自己的名字,甘愿做一个“无名”的傻子。

许阿三等人是来发的对立者,他们一直不把来发当作人来看待,他们以欺凌来发为乐,一再地践踏、剥夺他做人的尊严。来发是个有智力障碍的人,他“念了三年书,还认不出一个字来”,他保护自己的能力很弱。在这一力量失衡的对立中,来发不得不由“人”转变为“非人”。

二、“人”到“非人”的转变

我们把有名字的来发看作是个有智力障碍的“人”,而把没有名字的傻子界定为失去做人资格的“非人”。这可以从两方面来看:

首先,从现实生活来看,名字是做人的基本。名字是一个人的标识,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说没有名字就是没有自我;同时,没有名字也将被排除在社会体系之外,无法获得做人所必需的社会性。就像孙猴子拜师学艺之初先得由元始天尊给他一个“孙悟空”的名字,有了名字,他才由懵懂无知的野兽变为一个社会的人。我们都生活在语言中,没有名字就意味着存在的虚无,就意味着实体会被语言屏蔽掉。而且中国的社会文化又特别讲究“正名”,孔夫子早已说过“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③,对事、物的要求如此,做人就更需要一个名字为立身之本。名字在人活着的时候是生活之必需,在人死后更是标记他曾经存在的唯一依靠。没有名字实在是太可怕的一件事情,正像“他们”说的:“你到底叫什么?你死掉以后我们也好知道是谁死了……你想想,许阿三死掉了,我们只要一说许阿三死了,谁都会知道;你死了,我们怎么说呢?你连个名字都没有……”

其次,在小说当中,名字对来发有着超乎寻常的意义。小说中讲到,陈先生一叫来发的名字,他心里就会一跳,许阿三要他帮忙把狗从床底下叫出来时,反复叫他的名字,结果“我心里咚咚跳了起来”,“我就把狗从床底下叫出来了”。可见名字对于来发有着巨大的威力,能够让他心乱神迷、言听计从。这名字威力的来源,正与做“人”有关。来发说:“陈先生说到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来发时,我心里就会一跳,我想起来我爹还活着的时候常常坐在门槛上叫我。”

这里,来发这个名字意味着来发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亲情、温暖与人的尊严。父亲活着的时候,他是有名字的,他虽然傻,但还被当作一个人对待,他可以从父亲那里得到亲情与温暖。父亲一死,“他们”就争着来当他的爹,“他们”还拿他母亲的难产而死来开玩笑。失去父亲后,来发的世界里就再也没有温暖可言,有的只是无情的戏弄和侮辱。他们拿他生命里最惨痛的事情取笑他,在“他们”残忍、卑劣的人性面前,来发已没有做人的资格和尊严。由此我们可以理解来发对他的名字的感情,他的名字代表了他生命里那短暂的美好时光,代表了他曾经作为一个人的存在,代表了他所曾经拥有的一个人所应该拥有的东西。而这一切都随着父亲的去世和他名字的被遗忘而一去不返了,除了陈先生,他们都不知道他叫来发,他成了无名的存在。

综合以上两方面,我们可以看到,失去了名字,对来发来说就是失去了做人的尊严和价值,“没有自己的名字”的傻子是一种非人状态的存在。在许阿三等反人力量的作用下,来发被迫放弃了自己的名字,由“人”转变为了“非人”。

三、狗的功能

在这个矩阵中,狗是来发的助手,是许阿三们的对立者,发挥着非反人的功能。在许阿三们对来发极尽侮辱之能事、剥夺他的人的尊严的情况下,狗的存在对来发具有重要意义。虽然狗一开始是许阿三拿来戏弄来发的一个道具,但出于傻子式的善良,他并未仇恨这只狗,反而将它喂养得很好。于是狗成了来发的亲密伙伴,由他的对立物变成了同盟。狗在与来发相熟以后,白天跟着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街,晚上和他住在一间屋子里,以至于来发觉得“和娶个女人回来还真是有点一样”。在狗这里,来发体会到的是温暖的情谊,有了狗,他凄清暗淡的人生终于有了一点亮色。由于狗的存在,来发又获得了一次做人的乐趣,由于这种乐趣和温暖,他的生命有了更多“人”的价值。在这一意义上,狗是维护来发做“人”的一个帮助,狗的存在是来发作为一个人存在的重要因素。

同时,通过狗和许阿三们的对照,我们可以更清晰地看到人性的可悲。出于动物的本能,狗与喂养它的来发成了亲密的伙伴,它陪伴着来发,给他带来快乐。它是那样地信任来发,在许阿三要勒死它的时候,它躲在床底下怎么也不肯出来,而一听到来发的声音,就“呼地一下窜了出来”,这种生命之间的信赖和温暖让人感动。而作为人类的许阿三们,对待来发却是那样无情,人性之恶在这一对照下更加让人痛心。

狗被许阿三杀死之后,来发失去了这个助手,他的生命又重新变得荒凉一片,他又不得不独自面对强大的“反人”力量,他“人”的地位变得岌岌可危。面对这种困境,来发做出了一个不寻常的决定,他说“以后谁叫我来发,我都不会答应了”。这一决定就是放弃了自己做“人”的资格,他由“人”走向“非人”。

四、由符号矩阵揭示出的意义

“符号矩阵”作为揭示意义生成的一种符号模型,秉承了结构主义将一切事物都纳入一定系统结构中的思想。在文学批评中,借助它我们可以在一个系统整体中获得人物的意义,理解作品的含义,并且能够“具体而不是空泛地说明作品中的生活画面与其所反映的社会现实是什么关系”④。杰姆逊在论述结构主义叙事分析时说:“如果某些故事对我们有任何意义,那么我们就可以分析出其中的意义系统,正是这些意义系统引发了这些故事。”⑤现在就让我们来看一下这篇小说的“意义系统”,并看它“与所反映的社会现实是什么关系”。

在来发的生命里,名字是唯一能让他“心咚咚跳”的东西,也就是唯一能打动他、进入他心灵世界的东西。许阿三们却利用来发的名字杀死了他的狗,也就是说,他们用来发生命里最重要的一样东西——他的名字,消灭了他生命里几乎同样重要的另一样东西——他的狗。在此我们不得不感叹人性是如此残忍,现实是如此丑恶。来发由此放弃了自己的名字,这一举动对来发来说是受伤害之后的本能自卫反应,是一个“傻子”所能想到的非常合乎逻辑的选择。但在这“傻子逻辑”背后,我们可以窥见作者余华的匠心所在。他安排一个傻子讲述自己的故事,讲他饱受欺凌的遭遇,让他放弃自己的名字以逃离这个世界,这些事情在一个正常人身上不可能发生。这就是余华选择一个“傻子”做主人公的原因所在。在这个傻子失去自己的名字、由“人”到“非人”的转变中,呈现出的是人性之丑恶,是对人性和现实的绝望,是绝望中的对抗,这个对抗是如此悲壮,它的代价是“人”的地位和尊严。

对现实绝望,不愿继续苟活下去,在中国文化传统里常见的举动是隐逸,如陶渊明;个性激烈的则是弃世自杀,如屈原。但对于智力不健全的来发来说,他不可能这样做,他选择的是放弃自己的名字。放弃了名字,就意味着将自己与外界隔离,把自己给封闭起来,这其实就是一种“傻子”式的隐逸和自绝于人世。由于人性是如此的丑恶不堪,余华选择了让主人公来发不再做“人”,宁愿让他做个无名的傻子,也不再做许阿三们的同类。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暴力、苦难、人性之恶一直以来都是余华文学世界的重要主题,他和现实之间一直保持着一种紧张关系。在这个短篇里,余华通过一个“傻子”的遭遇及其反应,再次对人性恶进行了揭露。虽然与他的其他作品如《现实一种》《河边的错误》等比起来,本篇小说的暴力色彩和血腥味减弱了许多。但在平淡背后,我们感到的仍是人性之恶带来的彻骨寒意和绝望。余华以其出色的叙事才能编织了这样一个精巧的故事,再次引领我们对人性进行思索和拷问。

①②A·J·格雷玛斯论意义[C]吴泓渺,冯学俊译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2005169139

③查正贤论语讲读[M]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180

④韦勒克·沃伦文学理论 [M]三联书店,1985104

⑤杰姆逊后现代主义与文化理论 [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119

本文源自:《名作欣赏》,2010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