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对谈勒克莱齐奥:为饥饿的人写作 不跟同行比

凤凰文化讯(徐鹏远报道)1018日,200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法国作家勒克莱齐奥在北京师范大学图书馆与中国作家余华相遇,共同对谈了他们心中关于“想象读者与作家的写作”的理解。活动由北京师范大学国际写作中心主办,教授张清华主持,勒克莱齐奥的重要中文译者、南京大学教授许钧担任现场翻译。北京大学法语系主任董强以及勒克莱齐奥的夫人在台下与众人一同聆听这场重量级的对谈。

作为法国最受读者欢迎的作家,勒克莱齐奥早在1967年就曾来过中国,近几年更是频繁来华。2011年,他接受了南京大学的聘任,成为中国大学的名誉教授。尽管是名誉的,但勒克莱齐奥喜欢和中国青年交流,亲自为学生授课。许钧介绍,勒克莱齐奥平日就在校园里骑着自行车穿行,他在与学生的交流中发现当下的中国青年对自我的充满自信。

为饥饿的人写作 为和自己生活不同的人写作

活动上,勒克莱齐奥谈起了自己的写作。他说自己是不得不写,因为自己出生在战争中,没有电视、没有电影、也没有书读,一个作家对孩子说,如果想读书就自己写,写了以后就可以看,于是从此他就开始了写作。

“写作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我一直有一个想法,首先是跟自己对话。”勒克莱齐奥说,小时候母亲鼓励他写作,自己写完以后就给母亲看、给兄弟看、给表兄弟表姐妹看,慢慢的读者群就扩大了。为了吸引更多的人读自己的文字,勒克莱齐奥写过诗,还用英文写过侦探小说,最后都没有成功。最后就回归写法文小说,23岁写了《蚂蚁家族重大事件的笔录》,那是自己的第一本书,出版时改成了《诉讼笔录》。

余华笑称勒克莱齐奥23岁出了第一本书,自己23岁在文学杂志上发表第一个短篇,那是1983年,那一年也是勒克莱齐奥《沙漠的女儿》中文版出版年,所以自己和勒克莱齐奥在中国是同一年出道的。

余华说自己的学生时代完全在文革中度过,那时已经没有文学了,但是有少量的一些书在年轻人中偷偷流传。不过这些书都不完整,甚至不知道作者、书名。“没有开头的小说是可以忍受的,但是没有结尾太难受了。怎么办?就只好自己去想那个结尾。那个时候是我最早进入文学。”

改革开放以后,余华开始尝试写作。他说自己当初投稿前都要我把那一本文学杂志去年发表过的小说研究一遍,掌握杂志的口味。只是一无所获,“那个时候我的小说走过的中国城市比我现在走过的路还多。”如今功成名就的余华回忆起那段往事不再失落只剩调侃。

余华觉得作家很难做到为读者写作。因为根本无法知道读者要什么。每一个作家都是在为自己写作,自己也是读者,作者的身份是把叙述往前推进,读者的身份是不断修改、把握分寸。

勒克莱齐奥表示自己从没想过“想象的读者”的问题,如果要说读者,自己想象的一定不是买书的读者,而是到图书馆借书或者到书店蹭书的读者。很多人买了书往桌子上一扔,也不去读它,对作者来说没有什么意义。有些人去借书蹭书甚至偷书看,因为他喜欢书,对于作者来说反而是一种鼓励。

勒克莱齐奥评价余华的小说是为饥饿的人所写,莫言也一样。中国当代文学有很大一批人在写现实主义作品,但法国当代有时已经偏离了这个目标。“作为一个作家,一定要为饥饿的人写。饥饿不是没有土豆,不仅仅是物质上的饥饿,更是一种对于文化的饥饿。作家写作不能忘记这个基本目标。”

余华对饥饿的说法表示赞同。他说自己没有书的时候,阅读是最好的,当书越来越多,阅读却越来越懒。所以作家要为坐在书店角落里、坐在图书馆读书的人写作,他们是最好的读者。“另外就是为那些和我们的生活得不一样的人写作,不要总给只和我们生活相似的人写作。因为对于作家来说,总是想写他自己口袋里面没有的东西。”

余华:中国作家和批评家互相吹捧,我跟他们比较冷淡

张清华在现场问到了批评家与作家的问题。勒克莱齐奥说自己和批评家之间的关系有好有坏,但是不管怎么样,他们对自己都是有用的。但是自己更喜欢听到读者的声音,读者的信会让自己的自尊心得到很大满足。他说作家写作的时候常常很孤独,随着写作当中产生想象的读者,这种孤独感会慢慢淡化。

余华觉得自己和批评家的关系在中国算比较冷淡的,“中国的作家和批评家关系很紧密,因为他们经常在一块儿聚会,一块儿互相吹捧。在我比较年轻一点的时候愿意这样,但是时间久了,我觉得实在没意思。”他说作家和批评家就像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家庭里面的夫妻,天天吵,但是又天天在一起,日子就这么过掉了。

余华认为读者在阅读作品的时候,可能感觉到在寻找他自己的人生故事,所以反过来作家也一样,要读一个作品的优点,这样才能获得帮助,才能享受文学。“从这点我比较骄傲地说,我作为一个读者比作为一个作者要好。”但是批评家恰恰是一群只看缺点的人。

勒克莱齐奥:我不跟同行比,要比就跟古典作家比

张清华还问到两位作家写作时有没有一个潜在读者是同行。勒克莱齐奥说他不跟同行比,要比就跟古典作家比。“我比的目标不是谁写得好,而是通过古典写作去学习。”人类的主题都是一致的,比如爱或者是亲人的死去,孤独感。古典文学还要去发现,还可以开拓新的道路。“

余华表示自己的观点和勒克莱齐奥一样,”我的写作能够在80年代末有一个飞跃,原因就是我再也不去读中国的文学杂志了,我开始读经典文学作品了,突然发现自己写得那么好了。“

读者大哭的部分 作家说不定是笑着写完的

现场提问环节,有观众问余华,他写到让读者非常感动、看哭的情节时自己是不是也哭了。余华坦言他记不清楚了,因为让读者流泪的部分可能是中间又隔着事情才写完的。不过,余华承认自己在修改的时候会掉眼泪。勒克莱齐奥也说,作家追求的东西读者不一定能够感受到,读者大哭的部分,作家说不定是笑着写完的。

观众问余华一生的追求是什么,余华坦言刚开始满脑子就是想着要出名,慢慢慢慢才发现,出名不出名是自己把握不了的。有没有名气没关系,但是写作有关系,所以现在的追求就是写好每一句话。

还有观众以《追风筝的人》作为例子,想了解两位作家是纯粹写自己的想法还是为读者写。勒克莱齐奥说这个时代已经建立了普遍交流的,文学不仅是纸制的,有各种其它的媒介,在这么一个时代,应该有一种古老的精神还是存在的,就是写作是一座桥,可以连接万万年,可以连接万万人。简言之,文学需要大家共享。余华则回答自己不喜欢《追风筝的人》,虽然那是个不错的书。那个作家也把它说成仅仅是写自己的心路历程,但自己觉得作比这个要复杂丰富得多。

最后一位观众问勒克莱齐奥和余华对批评家有什么建议。勒克莱齐奥表示对批评家的建议就是一定要读,现在很多批评家不读书就批评,研究者则研究得太深,反而忘掉了本能的东西。文学是生命的呈现,抵抗非文学的所有力量就是文学。余华则调侃道:“我一直以为中国的研究者和批评家是这样,现在我知道全世界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