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曲生活的小说

第奇亚诺·斯卡尔帕生于1963年的威尼斯,与苏童同龄。我见过他两次,第一次在罗马,在一家古老的餐馆里;第二次在都灵,在鸵鸟出版社的一个聚会上。第奇亚诺·斯卡尔帕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光头男人,他和人拥抱时十分用力,而且喜形于色。《亲吻漫画》是他的第一部小说作品,也是我第一次读到的他的作品。这个光头以前写过故事等其他形式的作品,后来也写过不少,他的主要作品有《宣言》、《阅读》、《影线》和《团结》等等,我想以后会有机会读到这些作品的中文版。

《亲吻漫画》是一部歪曲生活的小说,我的意思是第奇亚诺·斯卡尔帕为我们展示了小说叙述的另一种形式。当我们的阅读习惯了巴尔扎克式的对生活丝丝入扣的揭示,还有卡夫卡式的对生活荒诞的描述以后,第奇亚诺·斯卡尔帕告诉我们还有另外一种叙述生活的小说,这就是歪曲生活的小说。

这部小说在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之间展开,不过这不是一部通常意义上的三角爱惰小说。他们之间似乎有一些爱情,问题是第奇亚诺·斯卡尔帕的叙述油腔滑调,使小说中原本就寥寥无几的爱情也散发出了阵阵馊味。这三个人都是大学生,卡罗琳娜是美术学院的学生,她的谋生手段是给一家日本的漫画杂志补画人体的生殖器官,她的才华是为了让这些器官变得稀奇古怪和扑朔迷离,她认为自己的工作是要重新塑造这些玩意,而不是惟妙惟肖地去展示它们,一句话就是要歪曲它们。法布里齐奥是经济专业的学生,他的房东太太不相信香奈尔或者兰劳动类化妆品,而是迷恋于年轻男子的精液,于是法布里齐奥每天都要为这位房东太太像挤奶一样挤两次精液,以此作为他的房费。阿尔弗雷德学的是文学,他正在准备一份让他时常陷入噩梦的论文,这篇论文是专门议论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中的反面人物。

应该说阿尔弗雷德是小说的叙述者。这位沉沦在“极度的苦闷和毁灭性的幻想之间”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研究者,在四月的某一个下午走出了图书馆,他想闻一闻雨的味道,然后上了一艘小轮渡汽船。就这样故事开始了,阿尔弗雷德遇上了卡罗琳娜。当时的卡罗琳娜一副精神失常的模样,她浑身湿透,腹泻的污迹从裙子下面滴下来,渗到浅色的袜子上,若无其事的卡罗琳娜随后翻身跳进了大运河。阿尔弗雷德与卡罗琳娜相遇之后,他研究的热情开始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反面人物转到了卡罗琳娜这里,他收集整理了这位姑娘以及她和法布里齐奥关系的消息、资料和日记。整部小说的叙述似乎就是消息、资料和日记,如同烟火似的零散和耀眼。卡罗琳娜和法布里齐奥是一对年轻的情人,可是若要从他们那里去寻找爱情,就像在两棵枯树身上寻找绿色一样困难。法布里齐奥每天必须两次将自己的精液挤出来,带着体温贡献给房东太太已经衰老而且还在衰老的脸,当他再面对卡罗琳娜时,他还有什么呢?卡罗琳娜也强不到哪里去,由于经济拮据她只能住在爷爷的房子里,她那好色的爷爷连孙女都不会放过。卡罗琳娜不堪忍受爷爷的性入侵,决定搬走,于是她的爷爷就向她保证再不会强暴她了,她留了下来,可是没多久,她的爷爷又故态复萌,卡罗琳娜夺门而出,在雨中走上了轮渡汽船。小说结尾时解答了开始时留下的疑问,卡罗琳娜为什么走在人群里时让腹泻物顺着腿往下滴?卡罗琳娜为什么跳进了大运河?

第奇亚诺·斯卡尔帕在这部小说中尽情发挥了他歪曲生活的才华,叙述是由绝然不同的两组语言组成,一部分是堂皇的书面语言,另一部分则是粗俗的垃圾语言,两类风格的语言转换自如,就像道路和道路的连接一样,让阅读在叙述转弯的时刻几乎没有转身的感觉。这样的叙述风格有助于第奇亚诺·斯卡尔帕写作的欲望,这个光头作家在描述生活时,甚至是浅显明白的生活时,使用的差不多都是被歪曲或者正在被歪曲的材料,他这样做其实是为了让生活在我们的视野里突出起来,或者说让我们的感受在我们的生活中浮现出来。

我想这是第奇亚诺·斯卡尔帕歪曲生活的真正用意,也是他写作的乐趣所在。值得注意的是,第奇亚诺·斯卡尔帕在使用那些歪曲的材料时,并不是将它们建立在虚无之上,或者说建立在歪曲之上。恰恰相反,他将这些歪曲了的材料建立在扎实的生活之上,而且很好地去把握这中间的分寸。当写到卡罗琳娜跳进大运河,阿尔弗雷德也跳进水中去救她时,第奇亚诺·斯卡尔帕没有忘记一个小小的生活细节,他让阿尔弗雷德在落水之前先将照片塞进衬衣里。那是阿尔弗雷德为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那篇论文所筛选的照片。我的意思是说,第奇亚诺·斯卡尔帕在这样的叙述里要做的不是抹杀什么,而是要抢救什么。让那些逐渐消散到岁月里的记忆,让那些逐渐淹没在生活中的奇思妙想重新冒头。有时候,歪曲生活的叙述比临摹生活的叙述更加接近生活本身,第奇亚诺·斯卡尔帕很轻松地证明了这一点。

很多年前,我在阅读法国作家拉伯雷的小说《巨人传》时,曾经读到过拉伯雷引用的大段的法国民间谚语,其中有一句让我至今难忘,意思是若要不让狗咬着你,最好的办法就是永远跑在狗的屁股后面。我在想,要是用跑在狗的屁股后面这样的思维方式来阅读这部《亲吻漫画》,那么就有可能获得更多的乐趣。

二〇〇二年一月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