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现实一种》谈余华的冷漠叙述

摘 要:余华小说最为明显的先锋性在于他的冷漠叙述,《现实一种》围绕人与人,尤其是亲人之间的暴力及死亡而一一展开。在作品中,余华以一种纯审美的冷酷性和客观性一丝不苟地描述着人性作恶的每一步程序。《现实一种》这种在内容上的杀气与形式上的平静则恰如其分地阐释了他的冷漠叙述。

关键词:余华;《现实一种》;冷漠叙述

作为新时期先锋小说的代表作家,余华小说最为明显的先锋性在于他的冷漠叙述,他总是近乎偏执地迷恋于对暴力、灾难,尤其是死亡的叙述,从某种程度上可将其视为人性恶的证明。1988 年,《北京文学》第2 期上推出他的中篇新作《现实一种》,以其内容上的杀气及形式上的平静恰如其分地阐释了他的冷漠叙述。

在《现实一种》里,暴力一直是贯穿其中的一个线索性话语。作家对人性沉沦状态的表现很大程度上是与他们对暴力的特殊把握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作家既然要亵渎和消解“大写的人”,暴力自然是他们所无法回避的话题。在《现实一种》里,余华向我们展示了一幕幕亲人骨肉相残的血腥场面。

山峰是成人暴力音符的第一个奏响者,皮皮摔死了他的儿子,某种意义上说,他本是暴力的受害者,但更多的时候,他又把自己演变为暴力的制造者。得知儿子被摔死后,山峰首先不问青红皂白地把妻子毒打一通,接着向山岗狠揍两拳,而后对皮皮的施暴更是达到了极致:“山峰飞起一脚踢进了皮皮的胯里。皮皮的身体腾空而起,随即脑袋朝下撞在了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他看到侄子挣扎几下后就舒展四肢瘫痪似地不动了。”

山峰对侄子令人发指的残杀演示出人类某些不能自控的攻击性,从而彻底嘲笑了传统道德上的血肉亲情。当山峰无限放大自己的复仇欲望时,他的存在就成为别人的一种灾难,尽管暴力把山峰武装成了他人的凶手,但受害的却是他自己。皮皮的死直接导致了山岗对山峰的仇恨:在山岗的策划下,山峰经由一只小狗的舐舔,暴笑四十分钟而痛苦地死掉。小说通过对夫妻之间、叔侄之间及兄弟之间的暴力描述,开始揭开了温情脉脉的亲情面纱,对亲情的崇高和神圣进行了彻底的颠覆。小说对暴力还原为一种日常的家庭化状态,把人性深层中那种因报复欲而膨胀起来的攻击性本能刻画得淋漓尽致,由此,小说推演出了人生命中内在的一种兽性本能,对人性恶的现象作了直接的暴露与暗示,这也无疑体现了余华冷漠叙述中内容上杀气腾腾的一面。

《现实一种》对暴力的人性恶还原除涉及普通成年人的生活化状态外,还从更深层面上触及到了儿童的暴力品性,这种暴力的表现应该更能代表余华探索“人性恶”所达到的深度。皮皮虽说只有四岁,但他对于堂弟的施暴却激情万分:“这哭声使他感到莫名的喜悦,他朝堂弟惊喜地看了一会,随后对准堂弟的脸打去一个耳光。……这声音嘹亮悦耳,使孩子异常激动。他就这样不断去卡堂弟的喉管又不断松开,他一次次地享受着爆破似的哭声。后来当他再松开手时,堂弟已经没有那种充满激情的哭声了,只不过是张着嘴一颤一颤地吐气。于是他开始感到索然无味,便走开了。”

在这段描写中,余华一反常人对童心之真、童趣之美的那种褒扬与赞美,再次以他冷漠的声音宣告了美好人性的灭亡。他告诉我们人性本恶,而暴力就是天生罪恶的一种,即使在孩童身上也是锋芒毕露,就更不要说那些在社会的黑色染缸里浸泡过的成年人了。

如果说在其他先锋作家如马原、莫言、残雪等人的小说中,暴力更多的是土匪、流氓、恶棍这类边缘状态中的“人”的话,那么到了余华的《现实一种》里,暴力则已经成为一种普遍意义上的生存景观,它不再是那些恶人的行为特征,而是几乎所有人都或明或暗地存在着的一种普遍性。虽说山峰的老母亲和山岗的妻子并没有赤裸裸的暴行,但更重要的是在他人施暴过程中她们所持有的那种漠然抑或欣赏的心态,就使暴力更具有了某种残酷性。她们虽说没有亲自动手杀人,可谁又能说她们身上潜藏的暴力倾向会不如他人呢?人们说余华是中国作家中一个最冷酷的人性杀手,我想从余华对暴力与人性的洞悉来看,这种论断还是正确的。

余华是写死亡小说的好手,《现实一种》同样如此。余华不是第一个更不是唯一一个描写死亡的作家,然而,他对死亡的强烈关注及其直接体验性地抒写却打破了中国“重生轻死”的传统生命哲学。余华对死亡倾注了大量的心血与热情,作为其冷漠叙述内容的一部分,死亡这个神秘的黑色幽灵频频出现。当山峰的儿子和皮皮相继成为死亡的实践者后,山峰又被其哥哥推向了死亡之海的浪尖。余华对山峰死亡过程的描述不是为一个普通生命的消失,而是通过山峰死亡过程中凶手及旁观者态度的描写,来展示人世间最冰冷的亲情。当一个人将杀死亲弟弟当作自己最大的心愿时,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黯然神伤的呢?

当一个人的施暴欲望无限扩大时,死亡在小说中真可谓遍地开花了。皮皮施暴而被山峰踢死,山岗处死山峰,山岗又被山峰的妻子决绝地送上刑场并被解剖。这一连串互为因果的死亡事件几乎渗透到了小说的字里行间。一方面,施暴者以自己的无人性疯狂地残夺着他人的生命;另一方面,作为一种报应,死亡又以毫无商量地来到了他们面前。暴力是人性沉沦状态的一种表现;死亡是个体生命在客观上的消失。山峰等人在施暴后的死亡倒是一种幸运,至少他们可以在客观上完成个人对人性沉沦状态的告别。从这个角度来说,《现实一种》正是以接踵而至的死亡事件使人性恶的漫漫黑夜显现出了一丝闪亮的豁口。

如果说余华小说“冷漠叙述”内容上的杀气是由对暴力与死亡的言说构成,那么其形式上的平静则具体体现为对暴力与死亡的讲述所展示的那种纯审美的冷酷性和客观性。作为极端的反传统主义者,余华对于传统文学叙事风格的不以为然是十分正常的,如果没有叙事风格上的这种颠覆,《现实一种》至少在形式上就会逊色不少。《现实一种》的故事本身是沉重且充满窒息的悲剧气息的,但在这里,暴力与死亡不仅不具有那种压抑不住的愤懑和呼天抢地的痛苦,反而呈现出一种把玩和欣赏的态度。我们通常对暴力与死亡的那种畏惧,却被一种看似理性的“乐观主义”态度所化解了。小说中对“死亡”的冷观性的“远视”和审美化的造型随处可见:皮皮有着“挣扎了几下后就舒展四肢瘫痪似的不再动了”的死;山峰母亲有“笑容像是相片一样固定下来”的死。余华对此不仅显得无动于衷,而且当他描写山岗被解剖的过程中,有一种欣赏和抒情意味跃然纸上:“失去了皮肤的包围,那些金黄的脂肪便松散开来。首先是像棉花一样微微鼓起,接着开始流动了,像是泥浆一样四散开去。于是医生仿佛看到了刚才在门口所见的阳光下的菜花地。”余华将常人眼中令人肮脏的东西( 尸体解剖后流动的脂肪) 比喻为“棉花”与“阳光下的菜花地”,这样的描写使我们没有感受到那种对死尸的厌恶或恐惧,而只能体会到一种超凡脱俗的冷漠,从而获得一种纯审美的抒情意味。也就是说,余华总是心安理得地在悲剧故事的背后寻找那种冷漠的感觉,使那些苦难的悲剧场景转变为一种无关痛痒的生动。在《现实一种》里,余华沉浸在一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审美状态中,犹如摄像机一样在冷静客观的状态中淋漓尽致地展示一些悲剧场景。余华对所讲述的一切不作任何意义上的价值判断,也不流露丝毫的主体情感,而恰恰就是这种纯审美的冷酷和客观性的叙事风格,使对暴力与死亡不露声色的言说更具有血腥意味,生发出所谓“此处无声胜有声”的效果。

余华的这种冷漠叙述也许和他的生活经历有关。余华生活在杭州湾里的一座小城:海盐。这里有幽深的胡同,长满青苔的院墙,晃晃悠悠的石板小街,头顶上是灰暗的天空,窗外流着一条肮脏的小河……在这种环境下生活的余华一直强烈地感到被束缚被禁锢,他常常梦到自己滑到一个周围长满青苔的黑黝黝的井里,然后就是杀人,惊险追捕,于是梦想头脑怎样开花。[1]这种梦境常常缠绕着他,使他经常会莫名其妙地感到恐惧。这种对生存的惊恐感慢慢造就了余华对人生冷酷的敏感,使他笔下的语言失去了情感色彩,我们看到的只是暴力剧增、罪恶泛滥这样一幅幅丑恶的图景。在《现实一种》里,我们看到,即使是充满温馨气息的亲情,在他笔下那无休止的暴力及杀戮甚至解剖中也不堪一击,一切有关亲情的崇高和神圣,都被其不露声色地颠覆与瓦解了。他轻易抹杀了人性中温馨的亲情面纱,拒绝用虚假的小说为读者提供纯娱乐性的作品,而是道出了人类生存的恐惧。

有人把作家对于人的生存黑暗及人性罪恶的夸张言说看作是“人文关怀的失落”。[2]其实不然,生活中虽不乏有蓝天白云,但也有余华所生存着的“灰暗的天空”和“肮脏的小河”;人性固然有真善美的一面,但也有阴暗角落。在《现实一种》里,余华没有丝毫的媚俗,他没有使小说成为某种道德的说教,而是以其特有的冷漠叙述完成了对人类生存阴暗面的揭示。这位当过医生因而其笔触显得更加犀利的小说家,其笔端流露出的往往是饱含理性的真实,但理性与真实有时是不讲究伦理温情的,而这种理性的真实也会使读者通过人物来冷静客观地审视自身,其精神的最终指向是光明的。《现实一种》虽然没有拘泥于一时一地具体而微的事实,它却以深切的思索和体察,更自由地接近了真实。

最高限度地描写和展示“人性中阴暗的真实”而引起人类自身的醒悟与警戒,对于作家,这也是一种人文关怀!

本文源自:《中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05年第S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