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死向生”的过渡,“六维感觉”的盛宴——论余华《现实一种》的先锋叙述

  要:余华的先锋创作《现实一种》,将亲人间完全丧失理性的残杀场面展现在人们面前,以“零度写作”的冷静呈现“不介入”的观看模式。让读者与他一起感受“人性恶”的绝望与伤痛。然而通过这种深度绝望的书写,作品显现的是一种“由死向生”的生命过渡,作者通过“六维感觉”的盛宴冲击读者的感官和心灵,体现一种先锋实验精神,憧憬人性的美好与复归。

关键词:余华;现实一种;由死向生;六维阅读

学者洪治纲曾在一次与余华的对话中提到有关“先锋”的两个概念:“第一,先锋必须是精神的先锋,就是说,你体验到的,你发掘到的,那种人性和命运深处的一些永恒的东西,它们能显示你的精神是处在现在思想的前沿位置上;第二,先锋是一个流动的概念,比如说,现代主义相对于批判现实主义来说,肯定是先锋的,但现代主义被后现代主义替代以后,就不算是先锋了,应该后现代主义才算是先锋,先锋是不断流动的。” ①余华自己也赞成先锋是一种精神活动,而不是一种形式的追求,他说:“先锋不是时髦,有时候可能会出现一些很时髦的作家,但时髦是可以摹仿的,而先锋是不可以摹仿的,也是摹仿不到的。” ②因此他的作品中,具有先锋所特有的特征——叙述的故事、描写的场景和带给读者的特殊“现时感受”,是以前作品所没有的,有先锋作家必备的前卫性和独创性,在一些方面甚至对同为先锋作家的马原、残雪、洪峰、格非等都有某种程度的超越。余华在《现实一种》中,以冷静的“零度写作”方式,将亲人间令人惊悸的相互残杀场面以及杀人狂隐藏在暴力背后的内心世界,一幕幕撕开在读者眼前,让读者在“恶心”与“反感”的生理情绪中,“感受”文本带来的深度绝望与伤痛。这种将生命体验、人性思考和死亡问题以另类方式表达出来,藉此引起一种切身反思与警醒的创作,体现的是一种真正的先锋精神。

一、生命的反面轮回  由死向生的过渡

西方现代艺术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从传统的“审美”转向“审丑”。受这一艺术特征的影响,余华同样将作品的主题转向了审丑——非英雄式的死亡。与其他描写此类死亡的作品相比。余华的不同之处是对于小说中残杀和陷害的描写没有流露丝毫感情。而是不夸张、不渲染、从容不迫地对一切残暴行为进行描述和“观看”。

《现实一种》中,余华以极其冷静的态度观看着一场场亲人间的杀戮:山岗4岁的儿子皮皮抱着堂弟晒太阳,因好奇无知不慎摔死了堂弟;堂弟的父亲山峰得知后实施了残忍的报复性攻击,踢死了皮皮;山岗看着死去的儿子皮皮,开始处心积虑地杀死山峰,最后让山峰在一只狗和一锅肉骨头的作用下狂笑而死;山岗被枪决后,山峰妻子冒充成山岗妻子,将山岗的尸体捐献给国家,让山岗的尸体最终被“理性的科学”肢解得体无完肤。整个叙述过程,余华没表现出一丝怜悯和痛心,作品中山岗和山峰只有自己的骨肉之亲,完全忘却和无视与他人之间的血缘之情,这些由最初的无意杀害衍生出来的有意伤亡,使作品在“零度写作”中进一步展现了报复的残忍与冷酷,也使亲情在暴力残杀面前变得一触即溃。王达敏教授将余华本人对《现实一种》的解说概括为三点:“1《现实一种》是写暴力的小说;2暴力源于人类内心的渴望;3暴力是人性之恶的表达,在暴力面前,文明和社会秩序不堪一击。”③然而,余华的这种写作,绝不是对残暴杀戮行为的肯定和漠视,相反,一系列暴力叙述,体现了余华小说中“由死向生”的生命向度。

从宏观的创作倾向上看,从1990年代起,余华开始一转笔锋,从先锋时期《现实一种》“零度情感”的死亡叙述以及只写死亡不写希望的文本创作,转型过渡到1990年代后《活着》、《许三观卖血记》、《在细雨中呼喊》等带有温度与温情的作品创作。这几部小说一摒之前的报复欲望,写出了人性的另一面;无论是《活着》中从富裕到贫穷再到经历至亲去世仍坚韧生存的福贵,《许三观卖血记》中无数次进医院卖血救子的许三观,还是《在细雨中呼喊》对过去比对未来更有信心的“我”,余华用真情、用温暖、用生的希望赚取着读者的眼泪。从先前的先锋笔法转向了现实关怀,创作了温暖人心’充满生的希望的作品,余华从作品内容和写作风格的转型上,内在地阐释了“由死向生”的生命意义和生命向度,我们甚至可以大胆地假设:《活着》、《许三观卖血记》、《在细雨中呼喊》等作品,其实是对《现实一种》文本中所隐藏的“生”的主题的续写,仔细研读文本,会发现在《现实一种》的死亡叙事中,已潜藏了余华“由死向生”的叙述过渡。

从微观的作品情节上讲,《现实一种》由最初的皮皮无意识摔死堂弟,到最后山岗被医生有意识地肢解,体现了文本内在寓含的“由死向生”向度。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个文本结尾处,作者对两种“由死向生”情节的处理,态度是不同的。其一,在小说最后几段,余华叙述到山岗被枪决后,各科医生在解剖时各取所需,没挤上位置而在旁边转悠的泌尿科医生一遍遍告诫他人:“别把他的睾丸搞坏了。”余华将人性的丑陋及无限的占有欲,通过山岗的被肢解铺展在人们面前,对这些行为他没有评价,只是冷静地叙述和观看,这是余华在用器官的移植(尤其是具有繁衍功能的生殖器官的移植),体现他“由死向生”的生命过渡,进而用这些被肢解后的器官在移植后得以存活、繁衍,滑稽地将这种残暴指向了下一代,指向了未来。如果说之前山岗与山峰之间的暴力残杀源于人类原初的报复欲望,那么结尾处医院“成人”有意识地瓜分山岗尸体及整个肢解行为,就与文本开头处4岁的“儿童”皮皮无意识摔死堂弟的行为形成对照和呼应。在这种有意识的肢解流露出的麻木行为中,余华通过器官的“由死向生”,将人性中的“兽性”和“动物性”以冷静的笔调进行了深刻的批判与揭露,也许他甚至希望这些器官不再复活。其二,在作品最后一段,骨骼医生捏了捏山岗腿上粗壮的肌肉后,对山岗说:“尽管你很结实,但我把你的骨骼放在我们教研室时,你就会显得弱不禁风。”这种对山岗强壮外表下脆弱骨骼的不屑,无论是出于骨骼医生的职业本能反应,还是表现他对山岗丑陋人性的唾弃,虽有人性的冷漠与凄凉,但更多可以理解为人性的“由死向生”在暴力残杀的背景下,终于有人开始对极端的暴力行为及行为主体表现出否定和不屑。在文本最后,作者用简单的一句话将这种一体两面的文明与野蛮、善良与邪恶用一层纱布阻隔开来。这种叙述态度,体现了作者内心深处对文明与性本善最终“由死向生”的向往,从某种角度上讲,是余华给这个残酷文本留下的最后一丝希望。

从先锋时期的“零度写作”到1990年代的温情叙事,从《现实一种》暴力的开始到结尾处“生”的迹象,余华都表现了作品中“由死向生”的过渡和文本背后的内在期望。

二、“六维”下的阅读盛宴“感觉”中的先锋精神

今天日趋繁荣发达的电影业,正努力向着满足观众感官的三维、四维、五维发展,即视觉、听觉、触觉、味觉、嗅觉等,争取在有限的放影时间和空间内带给观众更多、更强劲的感官享受。余华的《现实一种》也很符合现时满足观众感官需求的发展趋势,只是他在视觉、听觉、触觉、味觉、嗅觉的基础上多了另类的一维“幻觉”,构成了余华特有的“六维文本”——从人的切身“感受”出发,以“疼痛”为基点,让读者与小说主人公一起,亦真亦幻地感受肌肤的疼痛与内心的绝望。以这种独特的具有冲击力的表现,为读者提供“六维”阅读盛宴,体现其独特的先锋精神。

(一)视、听冲击下的幻象显现

感觉是动物及人类接受外界传来的信号而体内组织和器官受到刺激的特性,也是人脑对直接作用于感觉器官事物个别属性的反映,是人对客观事物的知觉反应,这种感觉中的视觉与听觉,以及由此衍生出的种种幻觉,在余华《现实一种》的描写中占有很大比例。

文章一开始,便以现实中存在的“雨天”为突破口,用“那天早晨”的重复叙述,将山岗与山峰兄弟俩带到遥远的童年时代,文中视觉场景的呈现是多方面的:有体现日常无聊生活的起居场景,如每天早饭前后山岗看妻子擦桌子,山峰转回头看着嫂子擦桌子的手,山峰又看了看山岗并说“这雨好像下了一百年了”;有对血腥场景的直观呈现,如皮皮摔死堂弟后看到蚂蚁在堂弟的血上爬过便不动了,老太太起初看到“黄黄的一团东西”时被吓了一跳,山峰发现儿子的那摊血在“发出光亮,像阳光一样的光亮”,山岗看到儿子皮皮头部的血像红墨水,山岗妻子发现“血迹在阳光下显得特别的鲜艳,而且仿佛在流动”;有以可视的表象暴露内心狂暴的场景,如山峰想杀死皮皮之前,皮皮看到“觉得很有趣”的那血红的眼睛,山岗逗留在镜子旁,“发现额头完整无损,下巴也是原来的,而其余的都已经背叛了他”的那变态的形象;有体现生活无依无靠的绝望场景,如山岗妻子看到山岗走进他们卧室的背影虽很结实,“可只在门口一闪就消失了”,山岗被枪决后,山岗妻子望着窗外的那棵树,觉得“它像是塑料制成的”;也有体现最后一点人性光辉的场景,如“山岗赤裸裸的尸体在一千瓦的灯光下像是涂上了油彩,闪闪烁烁”,因为他的尸体即将被捐献出来,小说通过人物的视觉,呈现“家人”之间冷漠隔膜、相互残杀的生存场景,使读者在冷静的叙述中看到生活的无聊与暴力的残酷,让人们反省面对这样的生命状态,我们怎么能无动于衷“冷眼旁观”呢?

在《现实一种》中,利用听觉构成的“声音叙述”,同样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小说中反复出现一个似乎与故事无关的人物——山岗与山峰的母亲,这个老太太整天无所事事,只会重复倾听自己体内类似筷子折断的声音和腹部钻出来的“咕咚”声,直到拒绝进食再也听不到那个声音的时候为止,这个貌似无关紧要的人物,这种看似无关紧要的行为,却贯穿了整个故事的大半部分,显然,余华试图用这个“声音叙述”的手段,将人性的冷漠表现到极致:老太太是山岗与山峰的母亲,亲生母亲看到手足残杀居然不管不问,只关心她自己腹部骨头发出的声音,这种听觉描写已达到了强烈的叙述效果,此外,文中还有皮皮听出的四种雨滴声、让他莫名喜悦的堂弟啼哭声、小狗舔脚底时山峰发出的无助笑声、山岗被枪决后现场响起的雷阵雨般的大笑声,以及最后女医生刷山岗皮肤时发出“如同车轮陷在沙子里无可奈何的叫唤声”等,无论是老人、小孩、还是中年人,所有声音的呈现与萦绕,都体现了人性的丑陋与兽性,体现了“笑声”的可怕和人性的脆弱,文本用声音叙述构造听觉盛宴的同时,再次以“听觉”震撼我们的心灵,警醒人们的麻木和愚钝。

幻觉是在没有外在刺激的情况下出现的不正常的知觉,幻觉有多种,如幻听、幻视、幻嗅、幻味、幻触等,《现实一种》中有许多由现实场景所引发的幻觉,如皮皮看到玻璃窗上的水迹,像是一条条路,便开始想象汽车在上面奔驰和相撞的情景;老太太听到自己骨头被折断的声音,就开始幻想自己活不久,并认为那时体内没有完整的骨骼,脚上的骨头也许会从腹部顶上来;山峰妻子得知儿子死亡后,转身往回走,感到四周有很多的人和很多的声音;山峰妻子看着摇篮里儿子的腹部,她感到儿子的腹部正在一起一伏,觉得儿子正在呼吸;再如山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后觉得有很多蜜蜂飞到脑袋里嗡嗡乱叫,而且整整叫了一个晚上等等,这些由现实衍生出的幻象场景与感觉,将读者的视野扩展到一个幻觉的时空里,然而在幻想的时空中,依然和现实一样充满暴力(如4岁的皮皮由水迹想象到汽车相撞)、充满无聊(老太太如现实一样无聊地幻想着自己的死亡)、充满无奈(山峰妻子幻想儿子还活着)、充满狂躁(山峰觉得脑袋里有无数蜜蜂嗡嗡乱叫,正如他狂躁的内心),这种现实感觉向幻觉的扩展和延伸,使作品的死亡主题和暴力叙述得到进一步提升和呈现——幻觉中的世界如现实世界一样充满杀戮与野蛮,文明的秩序在人们脑海中无法得到确定和维持,“幻觉”呈现出更多的心理因素,它有时是残酷现实的结果,有时又成为现实残酷的原因,余华用这种独特的“六维”感官叙事方式,在表现苦难、暴力作用于人物心理引起异常反应的同时,又从无意识角度深刻地揭示悲剧的形成原因。

(二)嗅、味感知下的触觉体验

嗅觉和味觉在文中所占比重较小,然而它们的“小范围存在”,从切身的感觉出发,共同参与了余华笔下的暴力构设与死亡叙述,体现余华文中“不屈服于日常伦理对人物命运安排,及不再拘泥于对故事情节的逻辑建构的先锋精神” ④。

首先是嗅觉描述。文中对嗅觉的细节叙写大概有四个地方:祖母打一个嗝,孩子嗅到一股臭味,觉得祖母打出来的嗝越来越臭;老太太听到“咕咚”声后,感到身体在腐烂,并嗅到腐烂的气息;山岗报复完山峰,走到渔行,两次对渔行人说“这腥味真受不了”;山岗走进厨房揭开锅盖,闻到肉骨头洋溢而出的香味。这种嗅觉上的细微描写,看似信笔拈来、无足轻重,但用心一嗅,便能在文本中嗅出一股“臭味”。老太太身上发出的是嗝和身体腐烂的臭味,山岗身上的则是血腥臭味,而我们闻到的大概就是人性的恶臭味。唯一的香味都是山岗报复山峰恶行的诱饵,使这种“香味”越发体现出人性的丑陋和恶臭。这种感同身受的文本叙述,使文本主旨和意图得到含蓄表达,使读者、作者和文本主人公一起,嗅了到兽性和野蛮的恶臭。

其次是味觉描写。嗅到人性的臭味后,在作品叙述中可以“品尝”人性的另一番滋味。皮皮早餐的米粥里,母亲为他放了白糖,孩子没有什么感觉;山峰将饭菜送入嘴中,却觉得如同“咀嚼泥土”。孩子对甜味的感觉麻木和漠然,并未感知“甜”对于他和家人来说意味着什么。这种无甜生活的持续,无疑将导致对美好感受能力的丧失;而生活的乐趣对大多数百姓而言,常常体现在口腹之乐上,但山峰吃饭“如同嚼泥土”,这是何种生命状态?这种起居生活的描写,让人不由对他们的麻木和不幸感到怜悯与悲痛,长期“食之无味”的日常生活,使兄弟间的冷漠仇杀行为变得事出有因、便于理解。也正是这种无理的“合理”与“情有可原”,再次将伤痛与绝望推向另一个制高点。

最后是触觉描写,小说中触觉描写随处可见,只是文中的接触多是暴力性的而非亲情性的,更多体现了暴力接触后的伤害和冷漠。这种接触有堂兄弟之间的,如皮皮摸着堂弟像棉花一样松软的脸“使劲拧一下”,皮皮抽堂弟的耳光;有夫妻之间的,如山峰妻子看着丈夫的拳头挥了起来,瞬间之后脸上挨了重重一拳;有兄弟之间的,如山峰与山岗之间拳脚相击,山岗将山峰紧紧绑在树上;有叔侄之间的,如山峰在皮皮趴着舔堂弟血迹的时候,飞起来给他一脚;也有警民之间的,如山岗被枪决后说“快送我去医院”,警察却在他腰间踢了几脚;还有个人面对自己的,如山岗报复山峰后上完厕所走在街上,竟对自己没拉拉链毫无感觉等等。这种人与人之间、人与自身之间的身体碰撞带来的触觉伤痛与麻木,不仅来自身体,更来自心灵。这种对人性丑陋的揭示从身体外在接触蔓延到内在心灵,引起切肤之伤和心灵之痛。小说最后对医生解剖山岗尸体时的描写让人毛骨悚然,那种医患间的“亲密”接触,那些“阴与阳”的对话、那场“生与死”的碰撞,给我们提供触觉和视觉盛宴的同时,也让人们感受到内心深处难以言说的痛。这是施暴者、受难者和旁观者共同参与的现场,是深深触动人身体和内心痛感的极致叙写,它再次将人性复归的命题提上日程,也同样证明了余华那独特的先锋实验精神。

曾有研究者对余华似乎毫无亮色的残酷叙事提出质疑:“是不是太多的苦难与绝望让他们体会到了死亡的容易与生命的脆弱,而不顾一切地伤害自己,伤害别人?是不是对生命的疑问太多,而让他们忘了生命的可贵?”⑤实际上所有作家的直面现实都来源于对理想的坚持,所有作品对人性恶的揭示都出于对人性善的坚守。即使在余华公认为最冷静书写死亡的《现实一种》中,其实仍然隐含着“由死向生”的生命叙述;他独特的“六维文本”让读者“享受”痛感阅读盛宴的同时,也不忘憧憬人性的美好与复归。

注释:

①②④洪治纲:《余华评传》,郑州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229页,第231页,第51页。

③王达敏:《余华论》,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242页。

⑤范家进:《中国现当代小说点击》,文化艺术出版社2005年版,第318页。

本文源自:《当代文坛》,2013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