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小说中的现代主义

摘要:余华这位先锋小说家在其作品中体现着西方现代主义的特征特别是在小说叙述方面,其冷静客观丝毫不带感情的死亡式叙述让当时的文学界惊骇其表现的主题也离开了传统小说反映现实生活的轨道而人物形象的表现也不再是现实主义小说通过语言行动环境等因素来刻画,而是更多的转向了对内心的挖掘,人物的精神状态展现着人物的整体形象在语言文体方面,作者也叛离了传统小说的模式,用真切去除雕饰的语言展示作品

关键词:现代文学;余华;人物形象

西方现代主义的总体特征可以用内向性和抽象性来概括而在先锋小说作家余华的作品中不论是在主题思想人物形象叙述风格还是语言文体上都拥有西方现代主义独有的冷漠色泽正如詹姆斯乔伊斯基金会颁奖词中提到的一样:你的中篇和短篇小说反映了现代主义的多个侧面,它们体现了深刻的人文关怀,并把这种有关人类生存状态的关怀回归最基本最朴实的自然界你的作品则反映了自然实体的生存状态,它们既不是圣洁的,也不是耸人听闻般得,它们只不过是一种类似于天气般的存在,一种存在于宇宙当中的原始经验现代主义小说对传统小说的叛逆,应该是从主题开始的

现代主义小说的主题已经不再是反映客观现实,也不是去揭露社会的黑暗,而是表现小说家自己内心的感受和印象,或是去揭示人类某种普遍的生存状态或某种形而上的真理乔伊斯创作中的心灵现象学的还原就是这种主题改变的典型同样这种深入个体内心世界最大限度地关注内心的体验(即在某一瞬间对生活的直接感受)的写作方法也出现在余华的小说中作者通过这种心灵的还原来表现未被挖掘的真实世界,这种真实世界是现实生活背后的世界,是人们最为本真的原始人性在细雨中呼喊叙述者孙光林在讲述着最为真切最为赤裸裸的内心世界,并且这些讲述为我们展现了生活的真面貌换句话来说,在细雨中呼喊这篇长篇的主题并不是揭露社会的黑暗这种宏大的传统主题,而是在一种冷漠客观化的叙述中展示着人性的自私冷漠以及被社会某种道德深深束缚的内心世界余华用艺术家的敏感去感知生活中被遮掩被掩埋的那部分真实这种真实包括被人的欲望所操控的原始暴力倾向和情欲,以及在现实秩序后面的混乱孙光林这个慢慢与家庭隔膜的个体,静静地坐在池塘边观察着南门发生的一切,去审视着每一个家人,每一个村民的内心世界,看到了真切的人性通过母亲看到了人性的压抑,通过父亲看到了人性的放纵自私和潜在于农民阶层的官本位思想,通过祖母看到了传统封建思想对人性的扭曲,通过苏宇看到了对真情的渴望,通过冯玉清看到了美丽在现实生活中的凋零但是作者在这冷漠的叙述中并没有丢失对美好人性的发现,作者对鲁鲁形象的塑造就是具体的体现这一切都为我们展现了一个传统小说中没有的揭开了虚掩真实雾霭的真实世界。《古典爱情中作者通过柳生三次踏上黄色大道的所见所闻,在不停地感触着这个社会作者没有感慨,甚至叙述者柳生和正在发生故事的主人公都没有感觉,但是却真实地展现了从未被挖掘的真实现实在生存面前人性中最为可悲自私的东西同样,在患难中柳生对爱的执着以及现实生活中残酷存在的幻灭总而言之,余华通过表现自己内心最真切的感受,间接反映现实的主题是其小说现代性的体现

余华小说的人物形象没有了传统小说中鲜明生动具体的英雄式的典型人物,取而代之的却是个体化极强的个性人物在表现人物形象是作者抓住的不在人物形象上体现出来的具有代表性典型特征,而是通过细微的分析将人物形象的内心情感加以外化,用简明的话语来说,现代主义要表现的不再是人物形象而是人物的内心情感例如在在细雨中呼喊,留给读者的不是脑海中具体的形象,而是每个人物的精神特质例如母亲给读者留下最为深刻的不是她的容貌,也不是某种具体的可贵的精神光环,而是在一生压抑后,临终前的爆发一切的隐忍在最后时刻,犹如火山般喷发了出来对于孙广才这个形象,作者想要呈现给我们的并不是作为儿子丈夫父亲的某些共有的特质,而是一种放弃责任追求享乐后低俗猥琐自私无知的人性对于叙述者我,文本中没有对我具体形象的任何描写,这个形象留给我们的印象是被排除于主流外的孤独者,一个渴望真情的生活在边缘的观察者余华的人物形象表现的另一个特点是,不论是作者还是作品中潜在的叙述者从来不对人物的意识活动进行直接坦露的描写,而是从侧面通过猜想等方式去表现,在文本中读者得到的仅是人物面对事件来袭后的直接感受与反映如国庆在九岁的一个早晨醒来时,就必须掌握自己的命运了在离成年还十分遥远,还远没有到摆脱父亲控制的时候,他突然获得了独立过早的自由使他像扛着沉重的行李一样,扛着自己的命运,在纷繁的街道上趔趔趄趄我的同学只能竭尽全力地无功而返,他的头发因为满是汗水,被他胡乱摸弄后犹如杂草丛生那一刻他也许真有些不知所措了,他坐在一把小椅子里使用起了有限的思维任何孩子都不会把自己的以后想得糟糕起来,现实还没有这么训练他们作者在描写这个九岁的孩子面对突如其来的抛弃时,没有孩子直接的内心剖白,文本中呈现的只有孩子的直接行动而作为叙述者也不同于传统作品中大篇幅的发表己见,而是以客观冷静清晰的语调陈述了一个事实,没有评判没有感触,有的只有叙述抛弃典型人物的塑造,追求人物内心情感的外化,在表现过程中平面地展示人物行动感受是余华小说现代主义特征的又一体现

余华曾经说过:我寻找的是无我的叙述方式,在叙述过程中尽可能回避直接的叙述,让阴沉的天空来展示阳光余华的小说中没有余华,故事不是余华在讲述,是故事中的人物在讲述与传统的故事讲法不同,余华设计了一个冷漠的叙述者,并借助这个叙述者提供了观察世界的另一种角度,这种视角极端而直接了当地使人看到另一幅世界图景与人的兽性的一面余华设计的这个叙述者与传统小说中的作者是不同的首先,这个叙述者本身就是冷漠的,他是游离与小说的现实生活中和现实生活外的,他生活在小说的现实生活中但却是被边缘化了人物,他的存在长期被忽视,因此他可以冷静地去观察叙述那个现实生活,但是他毕竟是置身于那样的生活中,并不能去超离现实,不能成为一个全知全能的叙述者这一点,又表现了余华小说的另一个现代主义特征这一点具体体现在在细雨中呼喊中冯玉清这一形象上。“货郎是在夜晚月光明媚的时刻离开南门的,他离去后冯玉清也在南门消失了似乎有关冯玉清的一切在这一时刻就戛然而止了,但是在突然间她又在某一时刻出现了我看到这个女人时大吃一惊,因为我认出她是谁,虽然她的形象已被岁月无情的篡改了,但她还是冯玉清当年那个羞羞答答的姑娘,已是一个无所顾忌的母亲了这一段消失了的时间,冯玉清经历了什么,鲁鲁又是她跟谁的孩子?这些疑问是读者的同样也是叙述者的,叙述者和读者同样迷茫冯玉清在那个飘洒着月光的夜晚从南门消失以后,直到她重新在我眼前出现,其间的一大段生活,对于我始终是一个空白我曾经谨慎地向鲁鲁打听有关他父亲的情况,这个孩子总是将目光望到别处,然后兴致勃勃地指示我去看一些令人乏味的蚂蚁和麻雀之类的东西我是谁?孙光林,一个童年被父母送人,然后又被送回的孩子,一个被家庭村庄隔离的观察者长大后又带着对这个村庄的印记走向远方,却时时再回望的城里人作为叙述者的我是生活在故事中却融不入故事的人物,与整个故事保持了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其次,叙述者虽然生活在那个现实生活中,但是对于一切发生的事情只是一个旁观者,或者是一个被动的被拉进某些事件中的没有决定权的参与者但是对于他叙述的一切,他只是一个讲述者,而不是一个评价者,对于发生在他周围的这一切,他只是冷静客观的讲述,没有对与错,没有好与坏,只有发生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余华叙述的另一个判经离道之处在于,我对于我的冷漠客观非全知型的叙述1965年的时候,一个孩子开始了对黑夜不可名状的恐惧我回想起了那个细雨飘扬的夜晚,当时我已经睡了,我是那么小巧,就像玩具似的被放在床上屋檐滴水所显示的,是寂静的存在,我的逐渐入睡,是对雨中水滴的逐渐遗忘我在十四岁那个夏天的中午走出家门,走向城里的学校时,灿烂的阳光却使我脸色苍白就是在那样的时刻,我将要进行一个羞耻的行为,我要解开黑夜流出物之谜我那时的年龄,已经无法让所有一切都按照被认为是正确的准则行事,内心的欲望开始悄悄地主持了我一部分言行。“似乎在讲述,似乎很奇怪,但是细查之,确实余华冷漠叙述无我叙述一个构成体

对于传统小说来说,读者总可以顺着一个人一件事一个东西或者是时间去了解故事情节但是现代主义小说的叙述结构却是不确定的,是非结构型的在叙事上的时间是错乱的,而且叙述的角度也是多层次的例如在在细雨中呼喊的叙述中,一会是孙光林小时候的事情,瞬然间却又转移到高中时段而地点时而城里时而南门,之间的转换也没有什么规律可循如果说它们之间的衔接是怎么形成的话,记忆恐怕是最精准的答案正如余华在意大利文版自序中所提到的那样:我想,这应该是一本关于记忆的书它的结构来自于对时间的感受,确切地说是对已知时间的感受,也就是记忆中的时间记忆的逻辑,我当时这样认为自己的结构,时间成为了碎片,并且以光的速度来回闪现,因为在全部的叙述里,始终贯穿着今天的立场,也就是重新排列记忆的统治者这样的故事呈现方式就如同搭积木一样,可以随性的搭出作者内心想要的结构方式,在空间上和时间不需要固定的钉子去束缚而每一个故事似乎都那么合适完整,没有杂乱,只有记忆在时间的河流中湍湍而行古典爱情中,似乎作者有着明晰的结构,有着时间的叙述顺序,但是细查之下,我们依旧能发现作者不停跳跃的思维繁华之景,腾地成为一片萧瑟,没有缘由,只有结尾美貌的小姐,时而在含笑吟吟,霎时成为菜人柳生时而在为人守坟的现实中,突然间却陷入了小姐死而复生的幻境中可以说在古典爱情中作者的叙述依旧在跳跃,只不过因为叙述的目的,多了份收敛,但是依旧没有传统小说的完整叙述中间隔的空白跳跃是余华小说现代性的另一体现

在语言文体方面,余华的小说如同其它现实主义小说那样打破了常规语言的使用方式,用一种真切的语言境界,暗示人物在某一瞬间的感觉印象和精神状态这一特色具体体现在古典爱情柳生听闻菜人时真切的感受忽然从隔壁屋内传出一声撕心裂胆般的喊叫,声音疼痛不已,如利剑一般直刺柳生的胸膛柳生仿佛看到声音刺墙壁时的迅猛情形然后声音戛然而止,在这短促的间隙里,柳生听得斧子从骨头中发出的吱吱声响叫喊声复又响起,这时的喊叫似乎被剁断一般,一截一截而来柳生觉得这声音如手指一般短,一截一截十分整齐地从他身旁迅速飞过这种活化了的语言生动而又贴切的表现着作者意念中的东西这样的文字可以说是暴力的,但是正因为这些文字的残酷,让我们感受到余华与传统小说最直接的不同

综上所述,余华小说在主题思想上,通过还原人物心灵追求表现未曾被人挖掘的真实世界;在人物塑造上,打破塑造典型人物形象的传统格局,外化人物情感和精神实质;叙述方式上进行无自我叙述;语言文体上的冷漠甚至于残酷都是余华传统小说的抛离,并且以一种全新的视野去诠释着现代主义

 

参考文献[1]余华.我胆小如鼠[M].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04.

[2]余华.在细雨中呼喊[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

.[3]余华作品集[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

[4]现代中国文学作品选评[M].天津:南开大学出版社,2006.

 

 

原载于:《山西煤炭管理干部学院学报》20125

作者:米姣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