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感觉的真实”到“现实的真实”

以虚构为前提的小说似乎比任何一种文学作品更热衷于真实性的追求,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人们把“对现实的忠实,不再造生活,而把生活复制、再现,像凸面玻璃一样,在一种观点之下把生活的复杂多变的现象反映[1]的真实。当西方现代主义文学诞生之后人们才惊异的发现,原来卡夫卡的那种变异、怪诞,象征主义笔下那些神秘的象征物,法国新小说派那种物化的生活,拉美魔幻现实主义那种亦真亦幻,这些人们想都不敢想的变异与夸张都可以极大程度的表现某种程度的现实的真实。对于小说创作真实性的追求,在国内的小说家中,余华无疑是最为突出的一位。

他自己曾说: “我觉得我所有的创作,都是在努力地接近真实。我的这个真实,不是生活里的那种真实。我觉得生活实际上是不真实的,生活是一种真假参半,鱼目混珠的事物。”而他上个世纪90 年代初那次成功的告别先锋的创作转型,正是源自于这种对如何表现“真实”的深切思索。本文把这次转型归结为从“感觉的真实”到“现实的真实”。无论是转型前后的作品,余华都把自己基本定位为: 展示自己所熟知的近当代,特是文革前后的历史。而贯穿他转型前后的创作动机就在于对如何更为逼真地展现“真实性”的不断探索。转型前他的创作追求“感觉的真实”。尤奈斯库曾说: “我甚至常这样想: 虚构的真实在日常现实中更深刻,更有意义……我们的真实是在我们的梦幻里。在想象中,所有的一切都在无时的,基于这种认识他明确了自己所要表达的“感觉的真实”即: 用作家自身的感觉去过滤现实生活,用他认为恰当的方式去表达他精神上认同的真实世界。先锋时代的余华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能用平静、随意,甚至是无孔不入的话语把那野蛮、可怖、癫狂的岁月向那些曾经经历或不曾经历的人们展示出来。读者通过这一展示所感受到的就不是“甜蜜、愉快、忧伤、痛苦”等确定的字眼了,而是覆盖了精神真实的整个经验世界。

这种“感觉的真实”的确给读者带来奇特的新异感和真实感。余华的创作也达到了先锋作家创作的一定高度。然而事实上在余华转型前所构筑的“感觉的真实”的世界里,人性、人情、恋情所应有的美好成分都被消解了,而“恶”被最大程度地提纯了。生活变得阴森、可怖,绝望成了人们普遍的精神状态。这样一种状态,当然与人们对于美好生活的渴望违背。如果一直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余华的创作显然会越来越难被读者所认同。面对这种情况,在《< 河边的错误 > 后记》中他发表自己创作转型的宣言“一成不变的作家只会快速奔向坟墓,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捉摸不定与喜新厌旧的时代,事实让我们看到一个严格遵循自己理论写作的作家是多么可怕,而作家源源不断的生命力在于不断的朝三暮四。

转型后的余华仍保持了他对“真实”的热衷,只不过这种“真实”由“感觉的”变成了“现实”的。通过阅读他的《活着》、《许 三 观 卖 血 记》、《兄 弟》等 作 品,我们不难总结他这种“现实的真实”的含义,即用现代人的眼光对小人物的生活进行既不夸大也不缩 小的描绘,以此来解读中国近现代史,从而折射出对当代中国人生存有用的某些哲理。

传统的现实主义遵循塑造“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的创作方法,受这种创作思想的影响,在表现历史、文化时中国传统的作家总是把目光停留在英雄人物及其事迹的刻画上,然而这种刻画以“当下人的眼光来看,总觉得它是对人的主体性、复杂性、矛盾性的重视不够而显得不真实。80 年代中后期被中国文人所推崇的现代主义因其太重视对人精神的书写,虽然真实了,但作品恍惚怪异令人难以卒读。而余华的“现实的真实”却把两者结 合 在 了 一起,他选择了普通人的平凡视角来解读历史,既让人感到好看爱读,又让人觉得真实在理。

 从“感觉的真实”到“现实的真实”,余华表现出了一个先锋作家的细心与敏锐,同是表现真实,通过对他转型前后的作品的比较,我们不难看出他创造理念与创作方法的变化。

一、从绝望的魔窟到生存的咏叹

暴力、死亡、凶杀,是余华转型前作品所惯用的主题。正如他自己所说“暴力是因为其 形式充满激情,他的力量源自于人内心的渴望,所以它使我心醉神[4]难逃劫数》、《世事如烟》便是他这类创作的代表。这些作品无一不是选择了这类题材,这种血淋淋的题材无疑为作者的创作提供了极好的发挥空间。他用那细腻的笔触、独特的视角使读者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次又一次的暴力、凶杀和死亡。作者的这种选材对于其所追求的“感觉的真实”显然是至关重要的。首先,暴力、凶杀和死亡是一般读者无法经历因而无从验证的,作者对它们进行极尽所能的不加任何伪饰的表现,基于现实生活的生活经验,读者产生战栗与恐惧,进而在这种战栗与恐惧中产生强烈的真实感也就不足为怪了。其次,作为医生和医生儿子的余华对人体构造,血肉组织是非常熟悉的,基于这种生活经验,作者对于死亡、暴力、凶杀的描写细致、细腻、丝丝入微,犹如外科大夫做手术一般,这种不紧不慢的白描式的刻画向读者传达的是扑面而来的真实感。正像谢有顺指出的:“余华的出现,绝非像他以前的作家那样,满足于对日常生活中那些表面真实的书写,而是用了极端而残酷的暴力书写作为其叙述的根本指向,以彻底改写人的欲望,精神,历史和内在结构。

然而这种“真实”毕竟是建立在感觉的基础之上的,是作者凭借他的生活经验和娴熟的创作手法虚构出来的。当因阅读产生的残酷感和战栗效应过后,读者的新奇感得到了满足,阅读的真实感很快便会消失。因为这些题材毕竟离普通人的生活太遥远了,那些为了表现人性之恶而虚构的缺乏真情实感的人物符号不能激起读者强烈的共鸣。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作家,如果只能再现或是夸大社会的苦难而不能通过创作给人们以生活的启迪与关怀,他的创作显然不能算完全成功,因为文学始终需要终极关怀。余华凭借他先锋作家的敏锐的洞察力选择了创作转型,转型后他的作品一改暴力、凶杀、死亡的题材为通过普通人最本真的生存状态与精神状态来再现社会历史。他的故事不再是绝望的魔窟,变成了具有人性的温情的生存咏叹调。

厌倦了通过大人物、英雄人物来表现历史的人们更容易接受这种用普通人的角度来再现历史的方式,因为这更加贴切他们 的 生 活,更 让 人 感 觉 到 真 实。《在细雨中呐喊》中的孙家、《活着》中的徐家、《许三观卖血记》中的许家,作者正是通过这些普普通通人家 的兴衰变迁,把 20 世纪三十年代一直到七八十年代的中国的历史展现出来。这不是从前那种高高在上的权威的历史,而是为读者提供了一个普通人的视角。福贵眼中的历史是这样的解放战争“解放军让我回家,还给了我盘缠。”土改“我分到了五亩地。”人民公社运动“当初砸锅凭队长一句话,买锅了也是队长的一句话。”文化大革命“在街上看到了一伙戴着各种纸帽子、胸前挂着纸牌牌的人被押着游街。”联产承包“村包产到户了,日子过起来也就更难了。”这就是普通百姓的视角,在他眼中有的只是实实在在的日子。

二、“非理性”成分的不同处理

在余华所创建的“感觉的真实”的世界里,以暴力、凶杀、死亡为最重要的主题。在这个扭曲、变态的世界中,人不是为呈现暴力就是为等待暴力而存在。这样的世界本身就是“非理性”的、虚伪的。而作者正是利用它来传达他所谓的“感觉的真实”。余华仿佛在通过挖掘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不易察觉的感觉活动,来让读者在他的“非理性”世界中体味感觉的真实。医生解剖山岗的尸体时,他这样描写脂肪的流动”于是医生们仿佛看到了刚才在门口所见到阳光下的油菜花地。“描写清理皮肤上残留的脂肪 ”发出如同车轮陷在沙子里无可奈何的叫唤。“《现实一种》在他的笔下水泥路”像一根新鲜的白骨躺在那里。“青黄的河上”仿佛是一股浓液在流淌,有几条船在上面漂着,像尸体似的在上面漂着。”《一九八六年》)

他在他转型后的作品中余华虽然也利用了“非理性”的情节来推动故事的发展,但这种“非理性”的现象是植根于人们所熟知的生活的基础之上的。福贵的父亲跌入粪缸中淹死,苦根被豆子撑死了,这些死亡事件都很不正常孙光明的舍己救人让其父兄想入非非,更是让人觉得滑稽可笑许玉兰的父亲那样轻而易举的就答应了许三观的求婚。这些现象都是“非理性”的,但如果我们知道了,福贵的父亲是被儿子气得只剩下半条命体力不支,苦根因为生活太苦从没吃过那么好的豆子,孙广才本来就是个渴望一夜暴富的无赖,许三观、许老爹都是讲究物质的传统小市民这些背景就不足为其了。正是这些贴近百姓生活的“非 理 性”现象的描写使余华摆脱了转型前那种夸张、变形的极端化倾向。对事件原由的明明白白的交代使作品取得了类似现实主义作品的真实性的效果。

三、从强调技术到不露匠意

余华的创作转型与他对创作方法和创作内容的关系的重新认识有着很大的关系。在他看来“相对于短篇小说,我觉得一个作家在写作长篇小说的时候,似乎离写作这种技术性的行为更远,更像在经历着什么,而不是在写作。[6]在表现“感觉的真实”时,余华一直使用中短篇,写作时更强调技术性,语言的陌生隐晦,情节的支离破碎是他关注的重点,而在创作“现实的真实”的作品是他的叙事风格却趋于平实、真切、自然而不露出匠意。在转型前的作品中“重复”被余华赋予了挥之不去、阴森恐怖的如同幽灵一般的意象。每一次重复便是又一次凶杀或是暴力的重演,每一次重复便是更强有力地摧毁了读者对世界美好所残存的一点憧憬。这种“重复”的使用为的是引导读者往更恐怖的场景上去想象。

由于这种联系是读者自然产生的一次真切的感觉经历,所以更能使人对他的写作产生信服。而与这种纯粹只 是为了表现“感觉的真实”不同,在创作“现实的真实”的作品时,同样也是用“重复”来表现苦难,但“重复”是更加使读者信服的现实基 础 的,作者在没有丝毫故弄玄虚的平凡世界里,让人们觉得生命就是这种苦难的重复中得以延续。从而揭示出人生就是不断克服各种困难不断前行的朴素的生活哲理。在创作“感觉的真实”的作品时,大量的戏仿手法被余华运用,这是对“真实”追求的又一种体现。处于世纪末的读者由于传统文化的积淀以及自身的文化水平越来越高,欣赏水平和思维能力也越来越高,传统的童话式的才子佳人、大无畏的革命加恋爱以及太过浪漫的武侠经典已经越来越难唤起他们的认同感。而余华这个时期的作品无论是戏仿侦探小说的《河边的错误》,还是戏仿才子佳人的《古典爱情》或是戏仿武侠小说的《鲜血梅花》都是传统式结局的无情摧毁。他那颇具功力的细节描写使读者或是怀疑或是不屑得到了彻底的印证。在读者看来这样的结局才是真实可信的。以传统小说为依托,借人们所熟知的结局的改变来迎合读者的口味从而使其获得真实感的确是一种很受用的创作方法。但是余华作为一个以文本实验著称的先锋作家是不会满足这一种创作模式的。从这种意义上说余华的创作转型其实是他创作模式的转型。

    如果我们细心的话会发现余华转型后的三部长篇小说在叙述上其实各有特点,《在细雨中呐喊》以一个孩子的视角来解读历史,以他的成长来推动故事情节,颇具自传性质。《活着》则更像一个民间故事,老农福贵为作者代言。《许三观卖血记》据作者自己说是刻意让音乐进入作品。这部作品全部是人物日常对话组成,叙述比较困难,音乐的旋律在故事的演进上起了很大的作用。这些关于写作技巧的思考无疑为“现实的真实”的表现加重了砝码。相对那种建立在摧毁传统结局上的虚幻的真实,这种贴近百姓的日常生活的真实更让人信服。

四、结语

通过对余华转型前后作品的对比分析,我们不难看出他转型的成功源于他的作品更接近真实了,更贴近百姓了,更方便阅读了,更加有内涵了。这些无疑也是他的作品畅销的原因。在这个纯文学作品几乎被大众遗忘的年代里,余华创作转型的成功或许是世纪之交文坛的一个神话。余华创作转型的意义就在于对于作家本人其创作转型实现了他自己艺术突破和较为杰出的艺术探索,表达了他自己较深的人道主义精神。

对于先锋派,余华的装作转型为其将来发展提供了一个较好的范例,因为任何时代都有自己的先锋,而任何先锋都不能成为永恒。20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先锋的衰落有力证明了这一点。对于中国当代文坛,余华放弃对西方的一味模仿,转而关注本土,试图以其独特的视角来反映中华民族所面临的问题和困难的转型,是一种对文学深度的重新探索。他的成功无疑为当今浮躁的中国文坛点亮了一盏明灯。

 

 

参考文献

1] 别林斯基. 欧美古典作家论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第二

M]. 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1: 106

2] 尤奈斯库. 现代主义文学研究下册M] . 北京中国社

会科学出版社,1989: 612

3] 余华. 河边的错误后记[A]. 余 华 作 品 集 ( 2) C]. 北 京: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 289

4] 余华. 虚伪的作品[M]. 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89: 45

5] 谢有顺. 话语的德行[M] . 海南海南出版社,2000: 10

6] 余华. 长篇小说的写作[J]. 当代作家评论,1996( 3) 

 

 

来源:西南科技大学学报 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