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灵魂的纯粹叙述——余华散文的独特叙述意识

           摘要:作为一位先锋作家。余华在现代叙述上的严格训练与实践使他建立起了高度自觉的文体意识和语言觉悟。余华认为能够贯穿作家一生写作的只能是语言的方式和叙述风格。他将小说创作的现代叙述弥漫到了散文创作之中,对散文文体进行了大胆的革新,在叙述中生成文体,用感受的方式去表现细部的丰满,在词语的前进过程中开始获得独立的力量。这种高度自觉的文体意识和语言觉悟,让余华散文拥有了自己独特的散文文体和散文语言。

关键词:文体意识;现代叙述;灵魂感受;细部

 

贾平凹在中国散文论坛上说:“散文虽目前很热,取得了很大成就,但它革命的实质并不大,……散文界必须有现代意识,它应向诗歌界、小说界学习。”(《中国散文论坛》 ) P375)的确,当代散文作家与前辈相比,在素质、功力、情感的真实与力度和对散文特质的认识方面都有很大差距。当代散文界一方面要继承传统的东西,另一方面也需要改变传统的思维强调现代意识。比如一直以来,大多散文家所关注的往往是情感、“形神”、意蕴等问题,而忽略了叙述问题。其实,不只是小说需要注意叙述问题,散文也需要注意叙述问题,诚如文学评论家谢有顺所说:“叙述不仅是一门艺术。也是散文风格化的重要标志。……这么长时间来,散文之所以无法从那种陈旧的、急需批判和清理的话语制度里解放出来,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大多数散文家都对整个二十世纪最重要的文学遗产——现代叙述艺术——一无所知。他们所依赖的话语制度,似乎从来就没有变化过,也没有前进过。……缺乏现代叙述艺术和文体艺术的训练是核心的问题之一。”(《名家美文欣赏》)P108)

作为一位先锋作家。余华在现代叙述上的严格训练与实践使他建立起了高度自觉的文体意识和语言觉悟。他在随笔《内心之死》中说:“对很多作家来说,能够贯穿其一生写作的只能是语言的方式和叙述风格……有时是散漫的,有时是暗示,也有的时候会突出和明朗起来。”于是,余华将小说的现代叙述弥漫到了散文创作中,对散文文体进行了大胆的革新,在叙述中生成文体,在词语的前进过程中。开始获得独立的力量。这种高度自觉的文体意识和语言觉悟,让余华散文拥有了自己独特的散文文体和散文语言。

一、活用现代叙述技巧

相对于小说,余华的散文和随笔文字数量并不多,而且余华在散文方面所显示出来的人生态度和美学追求与他在小说方面所显示出来的人生态度和美学追求其实并不太一样。余华的小说。尤其是前期的小说与社会、与现实存在的关系一直非常紧张,他在《活着》中文版1993年序中坦言:“长期以来,我的作品都是源于和现实的那一层紧张关系。”贾平凹也说:“作家与社会的关系永远是紧张的,这种紧张愈强烈愈能出现好作品。”( 《中国散文论坛》)P375)但余华拿起笔写散文时,他向我们呈现出另一番姿态:轻松。余华操持小说与散文的不同姿态在一张一弛之间正体现了余华对散文文体的清醒理解。

余华的小说与散文在紧张与松弛之间滑动,但永远不变的是他对叙述的追求。谢有顺评价余华:“散文和小说,对于余华来说都是一种表达现实和自己的叙述。一种对词语和事实的追踪过程,它们之间的内在一致性,让入觉得,以小说的方式还是以散文的方式写作,对余华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余华的叙述本身。”( 《名家美文欣赏》) P108)

余华最喜欢用的一个词就是“叙述”,余华是任由对叙述的痴迷弥漫进所有文章中的人,是一个与叙述的世界苦苦纠缠的作家。从《活着》叙述的欲望,《许三观卖血记》叙述的理想,到《兄弟》一个世纪的漫长叙述。叙述欲望在余华的作品中永不消失。余华的很多随笔都耐心地讲述着大师们的心灵和他们的叙述。在随笔《内心之死》中,余华谈到五位作家,他对每一位的叙述风格都了如指掌、如数家珍,他说:“海明威的叙述像晴空一样明朗”,“格里耶则要暗淡得多,如同昼夜之间的黄昏,他的叙述像阳光下的阴影一样缓缓地移动着”,“福克纳的故事粗旷有力,充满了汗水与尘土的气息”。“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叙述是如此直截了当,毫不避讳地去精心刻画有可能出现的所有个人行为和所有环境反应”,以及“陀斯妥耶夫斯基放弃了对技巧的选择,他的叙述像是一头义无返顾的黑熊那样笨拙地勇往直前”。更有趣味更值得思考回味的是当余华说到他的写作与被例举的作家及其作品的关系时,他写道:“他们就像于连·索黑尔的手,而我的写作则是德·瑞那夫人被控制的手,只能‘听天由命’。这就是叙述的力量,无论是表达一个感受。还是说出一个思考,写作者都是在被选择,而不是选择。”

余华一边耐心地讲述着大师们的心灵和他们的叙述,一边巧妙地活用着这些叙述技巧,这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是双重的考验,当然,也体现了双重的智慧。随笔《文学和文学史》六千余字二十五段,此文最莺要的观点是全文最后的一句话:“每一位阅读者都以自已的阅读史编写了属于自己的文学史。”但是,文章一开始就展开了叙述历程:“这一天,纳粹党卫军在波兰的德罗戈贝奇对街上毫无准备的犹太人进行了扫射。”文章的首句很明屁是一个叙述句,而且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一样,为全文的舒展作了强有力的铺垫。于是余华就在这样一部谈论文学史的随笔中,毫无倦意地重复着舒尔茨这位犹太作家的故事以及他的作品。他就以一颗敏感的内心和纯熟的叙述风格,重复着舒尔茨的精彩。到了二十一段,余华把叙述逐渐扩张,霍桑、卡夫卡、海明威和瓦莱里纷纷登场,强化舒尔茨作品之伟大。与他在文学史上之无名的矛盾,在计我们绕过重重弯路,历经种种奇妙感受之后,把他的结论缓缓引出:“事实上,一部文学史能够流传,经常是取决于某些似乎并不重要、甚至是微不足道然而却是不可磨灭的印象  文学史和阅读的历史其实是同床异梦。”看起来,这篇随笔是一个提出命题解决命题的写作。倘若仅仅为了完成它。用干巴的理论,单渊的例子,机械的叙述,那就不成其为余华了。他采用迂回、对比、穿插、组合等叙述方式,引人人胜,在一些不露声色的悬念、小小的铺叙、完美的过渡以及高潮到来之后,迅雷不及掩耳地以简洁的评语迅速抵达结论。

余华散文的意义就在于他用自己对现代叙述的创造性的表达形成了独特的文体。

二、用灵魂感受去表现细部

散文最大的敌人就是虚伪和作态。没有了自然、真心、散漫和松弛的话语风度,散文的神髓便已不在。“叙述上的训练有素。可以让作家水到渠成般的写作,然而同时也常常掩盖了一个致命的困境”。“把作家造就成一个职业的写作者,而不再是艺术的创造者了”。(《许三观卖血记》中文版1996年版)余华告诉自己:“一位真正的作家永远只为内心写作,只有内心才会真实地告诉他。他的自私、他的高尚是多么突兀。内心让他真实地了解自己,一旦了解了自己也就了解了世界。”(《活着》中文版1993年序)

余华深受川端康成的影响:“在川端康成做我导师的五、六年时间里,我学会了如何去表现细部,而且是用一种感受的方式去表现。感受,这非常重要,这样的方式会使细部异常丰厚。”(《“我只要写作,就是回家”——与作家杨绍斌的谈话》)感受是一定要用灵魂来参与的。用感受去表达的叙述是不借助于思想和逻辑的,所以“当人物最需要内心表达的时候,我学会了如何让人物的心脏停止跳动,同时让他们的眼睛睁开,让他们的耳朵矗起,让他们的身体活跃起来,我知道了这时候人物的状态比什么都重要,因为只有它才真正具有了表达丰富内心的能力”。(《内心之死》)索尔仁尼琴有一句名言说:“一句真话能比整个世界的分量还重。”套用在现有的文学写作中,似乎可以说,一个真实的细节有时比整个虚构世界的分量还重。一个作家,如果拒绝站在虚构的一边,并相信内心的真实和具体的世界、事物密切相联的话,他或许就会进入一种眼睛式、耳朵式的写作,因为在我们这个敌视具体事物的时代,有时惟有看和听,才能反抗遮蔽,澄明真实。这些作家,没有沦陷在世界的喧嚣之中,而是守住了自己内心的一片沉静。接近大地。接近事物和声音,从而也接近了自己生命中那些隐秘的角落。他们的心灵在散文中不是抽象的。而是在具体的生活世界中生长出来的;他们不迷信观念对生活的解释.而是更愿意在细节和经验中重建人与大地、人与内心之间的那条精神韧带。好的散文,就应该是这种有根的写作。

余华《两个童年》里有几篇关于儿子的文章充满了对儿子细部的刻画真实而丰满。《可乐和酒》中描写一岁零四五个月的儿子漏漏第一次喝可乐时的情景:“他先是慢慢地喝。接着越来越快,喝完后他将奶瓶放在那张小桌子上.身体在小桌子后面坐了下来,他有些发呆地看着我。显然可乐所含的气体在捣乱了,使他的胃里出现了十分古怪的感受。接着他打了一个嗝,一股气体从他嘴里涌出。他被自己的嗝弄得目瞪口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睁团了眼睛惊奇地看着我,然后脑袋一抖。又打了一个嗝。他更加惊奇了,开始伸手去摸自己的胸口,这一次他的胸口也跟着一抖,他打出了第三个嗝。他开始慌张起来,他可能觉得自己的嘴像是枪口一样.嗝从里面出来时。就像是子弹从那地方射出去。他站起来.仿佛要逃离这个地方,仿佛嗝就是从这地方钻出来的.可是等他走到一旁后。又是脑袋一抖,打出了第四个嗝。他发现嗝在紧追着他,他开始害怕了,嘴巴出现了哭泣前的扭动。”喝可乐本来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余华精细的描写把感受彻底放大了,显出罕见的生动和逼真:从“发呆”到“目瞪口呆”,从“惊奇”、“慌张”到“害怕”。再从“害怕”到“哭泣前的扭动”。孩子天真的感受就在一系列的动作和情绪中展示,憨态可掬,让阅读者忍俊不禁。可以这样说余华的文字.与其说是写出来的。还不如说是活出来的,活在当下.活在俗世生活中,活在一个有声音和色彩的世界里,让心灵有所感受。

余华的散文即使是表达深邃的思想时也总是带着内心最真实的感受,余华在《许三观卖血记》中文版1996年跋中这样描述自己对叙述的感受:“我的个人的写作历史告诉我:没有一部作品的叙述方式是可以事先设计的,写作就像生活那样让我感到无知,感到困难重重。因此叙述的方式,或者说是风格,那些令人心醉神迷的风格不会属于任何人。它不是大街上的出租车招手即来.它在某种意义上是一名拳击手,它总是想方设法先把你打倒在地,让你灰心冷意,让你远离那些优美感人的叙述景色,所以你必须将它击倒。写作的过程有时候就是这样。很像是斗殴的过程。因此,当一些美妙的叙述方式得到确立的时候,所表达出来的不仅仅是作家的才华和洞察力,同时也表达了作家的勇气。”生活、出租车、拳击手、斗殴,与叙述不沾边的奇怪比喻让本来说不清的事情一下子显出了真实与本质,这不仅因为余华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小说家,更重要的是,余华对人与事物有着深切的理解,有着不同凡响的感受,唯有如此才能洞察人与事物中那简单而永恒的本质。

灵魂的叙述是纯粹的、容不下任何渣滓的。余华的叙述就如同他在《流行音乐》中描述的钢琴声一样:“我喜欢钢琴的叙述,那种纯粹的,没有偏见的叙述,声音表达出来的仅仅只是声音的欲望。”

(原载于《文教资料(下旬刊)》2008年第9期)

 

参考文献

[1] 文中所举余华作品均出自余华随笔集《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音乐影响了我的写作》、《没有一条道路是重复的》[M].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06.

[2] 林非主审,江力,琼虎主编.中国散文论坛——散文名家之讲演、评析及作品[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

[3] 贾平凹主编.名家美文欣赏[M].北京:人民日报出版社,2005.

[4] 洪子诚.中国当代文学史 [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

[5] 陈思和.中国当代文学史教程[M].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