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与经验

我先在这里说一件事, 在去年法兰克福书展的时候,我和莫言、苏童一起出去吃午饭,是和王德威还有我们在台湾的麦田出版社的朋友一起吃午饭。我在书展的一个采访结束以后,往外走的时候看到莫言在那边演讲。我就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等他结束以后一起走。我听了大概十多分钟,他讲完了。我们一起往外走的时候,我对他说,我听到了一些很熟悉的话。我对莫言算是了解的,二十多前我们就在一起了,他的说话方式和思维方式对我来说已经不新鲜了。我对莫言说,人们经常批评政治家们说话说的都是套话,其实我们作家说话说多了也是套话,没什么新东西的,说来说去还是那一套。所以我估计我今天还是套话。

首先谈谈经验是什么?文学是什么?这两个话题是非常复杂的。我想古今中外很多人有意或者无意,明说或者暗说,都已经提到过这样的一个话题。文学与经验是这样的一个题目,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题目。它很大,这个题目大,有好处,就是怎么说都不会跑题,但是也有一个难处,就是怎么说也说不清楚。我今天主要想谈的,不是经验是什么,不是文学是什么,而是两者相遇之后是什么。

NBA 比赛里面有一个很常见的现象,就是你个先发球员都是巨星的话, 也不能说明这支球队就是好的。比如说现在那个迈阿密热队,有三巨头,但战绩并不好,因为他们的化学反应还没有起来。你说像凯尔特人队,虽然是一群老家伙,可打得真是好。湖人队就不用说了。球队作为一个整体, 球员和球员之间必须要有化学反应。我套用今天时髦的说法就是,经验与文学相遇之后的化学反应是什么?

我先说一个故事,这对我来说也许是一个老故事了,是我在《一千零一夜》里面读到的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一个故事。我想在座的评论家们都会是有这样的经验。在我们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伟大的作家,为什么有些伟大作家被评论得这么少,而另外的一些被评论得这么多呢?因为有些伟大作家的作品很难去诠释, 而另外的一些伟大作家的作品就很容易被诠释,所以就存在这样一种情况。

《一千零一夜》里面有很多有意思的故事,可是我总是要提到其中的一个, 因为这个故事很容易被诠释,甚至可以被引申到任何一个地方去。这个故事很简单,就是说有一个巴格达的富人,有点像现在的富二代一样,是继承财产的富人。此人不劳而获,坐吃山空。最后把家里的财产给挥霍光了,成了一个穷人。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现实必须要承认,就是当一个富人突然变成穷人的话,他一生都不会习惯的;而反过来,一个穷人变成富人的话,他一秒钟就习惯了。我这样说不存在褒什么或者贬什么。只是说出一个事实。这个巴格达的前富人,整夜梦想着如何获得巨大的财富,重新过上以前的富人生活。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有人对他说了一句话:“你的财富在开罗。”就这一句话。开罗应该是一个很大的城市,不是我们海盐那么小。就这么一句来自梦中含糊的话,这个巴格达人第二天就长途跋涉,那个时候没有飞机,连汽车都没有。最舒服的交通工具也就是骑上骆驼了。这个巴格达人在沙漠里面长途跋涉,历尽艰难到了开罗。到了开罗以后,他没有地方住。穆斯林有一个特点,就是很多流浪的人,或者没有钱住旅店的人,晚上都住在清真寺里,清真寺对他们是开放的。他已经变成穷人了,所以他只能住到清真寺里面去。但是在穆斯林世界里又有这么一个特点,清真寺往往是在富人区,就是为了让那些富人方便去和安拉见面。跟安拉见面尽量距离近一点,所以清真寺大多都在富人区。这个巴格达人在清真寺里面刚刚睡着了以后,有几个窃贼偷了清真寺旁边的一个有钱人的东西以后被发现,警察来抓他们的时候,那几个窃贼也躲进了清真寺。警察进来以后,把他也当成窃贼给抓走了,因为只要是陌生人都抓走。警察局长一个一个审问,审问到他的时候,他告诉警察局长他是巴格达过来的,警察局长问他来干什么,他说因为梦里面有人告诉他“你的财富在开罗”,所以他就到开罗来了。那个警察局长哈哈大笑,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你这样的笨蛋,警察局长说,我告诉你,梦里面三次有人说我的财富在巴格达。而且还有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一个什么样的街道,一个什么样的院子,在一棵什么样的树下面,埋藏着我的财富,我都没去你那个巴格达,你这个笨蛋听说财富在开罗就来了。警察局长最后说,你滚吧,你这个笨蛋!把他赶走了。这个巴格达人发现警察局长所描述的那个街道院子树木,非常像他的家。当他千里迢迢回到了家中以后,在大树底下挖挖挖,挖出了大量的珠宝。

为什么这个故事要绕这么一个圈子?我想这个故事可以引申到各种人生或者社会经验里面,各种地方都可以引申过去,也可以引申到文学与经验这样一种关系中来。我觉得这个故事讲述了经验的局限性,也讲了经验的开放性。假如这个巴格达人,做了这个梦以后,他不离开,因为他得到的是一个含糊的指令,只是开罗,连具体位置也没有。他不离开,仍然深陷在经验局限之中,他就不可能知道他的财富其实就在他家的院子的大树底下。可是这个巴格达人离开了自身经验的局限。也就是离开了原有的经验,去努力获得了一个新的经验以后,才发现原来的经验里面隐藏的财富竟然有多少。中国人所说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或是苏东坡所说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其实是一样的道理。 所以我觉得文学对于经验的意义,其实很简单,两句话六个字:先离开,再回来。 然后,局限的经验变成了开放的经验。经验里原有的财富,才会被充分地发掘出来。

我还可以再举三个例子。第一个例子是法国马拉美的。马拉美之所以能成为不错的诗人,是因为他喜欢女人。除了少数男人外,大多数男人都喜欢女人。用中国现在的话说,马拉美喜欢泡妞,当然他泡的也不是妞,都是贵夫人。因为写诗是需要有动力的,他的大量的诗歌都是写给那些美丽的贵夫人的。我们不是流行过一句话吗?第一个把女人比喻成鲜花的是天才,第二个是庸才,第三个就是蠢才。因为把女人比喻成鲜花已经是一个非常陈旧的经验了,那么马拉美证明了什么呢?就是在第四个以后,把女人比喻成鲜花的话,仍然可以是天才。他为了追求当时一位非美丽的贵夫人雅丝丽夫人,写下了这样的诗句“每朵花都在梦想着雅丝丽夫人”。马拉美和那个巴格达人一样,都是跳出了原有的经验,就是跳出了原有的思维方向,再从相反的方向回来。女人和鲜花的这个比喻其实已经是枯竭的矿山,突然重新让人感觉矿藏丰富了。所以只要离开原有的经验,去寻找新的经验,就会获得一个暂新文学世界。当然寻找新的经验并不是说是停留在新的经验里面,而是要回来,用新的经验来发现过去经验里面究竟有多少财富还没有被充分利用。

第二个例子是博尔赫斯的。他在一部短篇小说里面,写到最后,一个人被枪毙,行刑队开枪,一般其它作家写就是一排子弹打过去。这次过来没有带书,原文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博尔赫斯最后是用了这样一句话,他说“行刑队用四倍的子弹将他打到。”但是,四倍的基数是多少?是一颗子弹的四倍呢,还是两颗子弹,三颗子弹的四倍?他不说。他也跳出了我们以前在描述一些数字的时候, 把数字表明的一种经验。他就是用一种秘而不宣的方式,就是跳出了原有子弹的数量。一般在写到枪决犯人的时候,要么就是不写,写的话会有子弹的数目。几颗子弹,或者是开了几枪,用的比较多的写法是开了几枪,把某个人打死,几枪就代表了用了几颗子弹。博尔赫斯用了这样一种秘而不宣的方式写出来,让我们突然感受到感受文学大于经验。或者说,文学让经验出现了无限延伸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是文学,让局限的经验成为了开放的经验。

第三个例子, 我说说普鲁斯特。人们成年以后,都会去回忆童年,回忆其实就是一种经验,但是很少有人去感受童年。我觉得可能也只有极其敏感也极其脆弱的人才能去感受童年,普鲁斯特就是属于这样的人,他有过这样的句子: “我情意绵绵地把腮帮贴在枕头的鼓溜溜的面颊上,它像我们童年的脸庞,那么饱满、 娇嫩、清新。”他这里的文学与经验是一个什么关系呢?就是回忆是经验的呈现, 而感受是文学的表达。感受唤醒回忆的方式,其实就是文学唤醒经验的方式。

最后我要说的是为什么大多数的文学作品,我们在阅读的时候,其阅读的速度和遗忘的速度是并行的,一样快。我想,可能是因为这些作品里面所表达出来的无论是内容也好,细节也好,人物也好,对话也好,或者是情感也好,都是在原有的经验里面不能自拔的。就好比是那个巴格达人,总是梦见自己的财富在开罗,而从来不考虑去开罗,是一样的道理。而另外的少数的文学作品为什么阅读的时间很短,但是有关它的记忆的时间很漫长,我想就是因为他们用新的经验激活了旧有的经验。旧有的经验是非常庞大的,新有的经验总是一个很小的点,这个点是来激活它的,如果仅仅考虑这个新的经验,它是不构成什么的。就好比是一颗炸弹,炸弹是我们旧有的一个经验,那个新的经验其实就是导火索,导火索如果永远不被点燃的话, 那个旧的经验是不可能爆炸的。

所以那些少数的文学作品,那些让我们难忘的文学作品,我们一两天就读完了,可是十年二十年我们还记住它们。我想就是因为它们的导火索被点燃了,旧有的庞大经验爆炸了。激活旧有的经验,再提供新的经验,使旧有的经验焕然一新。就好像那个巴格达人离开了又回来,然后财富就属于他了,如果他不回来在开罗定居了,财富也不会属于他。所以得到新的经验以后,还是要回到旧有的经验之中。我在此想说的一句话就是:文学之所以存在,它有很多理由,其中之一就是让我们的经验永远处于更新的状态之中。

 

原载于《文艺争鸣》2011年第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