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与音乐的双翅共振——余华的散文随笔创作

 

回忆过去的生活,无异于再活一次。

——[古罗马]马提亚尔

余华是以“先锋旗手”的姿态登上中国当代文坛的一位重量级小说家,尽管产量不高,但几乎是常胜将军,很少失败之作。事实上,他是中国当代作家中被研究得最充分的一位。而作为散文家的一面,却显然关注得不够。在以长篇《兄弟》的出版为标志的第二次冲锋前的多年时间里,他集中著述了一批散文作品,如《灵魂饭》、《我能否相信自己》、《高潮》等多部散文集行世。如果说他的小说是舞台上成功的演出,那么其散文随笔则是后台的景观,呈现出更真实、更驳杂、原生态的现实人生,从不同侧面表达了作家对阅读、写作、古典音乐及日常生活的独特颖悟,具有重要的研究价值和某种程度上的文献意义。

自然意义上的生命个体,由冥蒙走向洞悟,从稚钝步入成熟,人类需要穿越一段幽长的时光邃道。幼年的我们,虽然笨拙无知,却清纯天然,就像朝露在荷叶上颤动、水墨在宣纸上洇漫,没有人工的雕琢,未经俗世的薰蚀。当我们逐渐走向成熟的时候,其实已丧失了许多无比宝贵的东西,付出了难言的精神代价。对过程的关注、对时光的感悟,是文艺和哲学的共同主题。普鲁斯特干脆将二者结合起来,成就了永远的经典———《追忆逝水年华》,滋养了无数人的心灵,复活了过往的人生。从终极意义上讲,文学都是回忆录,艺术都是心灵史。如果对过去的岁月加以深挖细找,其中无疑蕴藏了无尽的富矿,经过精神之光的烛照,即可打磨成珠圆玉润的“宝贝”。

芸芸众生,一如尘埃草芥,终生沉浸于时间的海洋,却浑浑噩噩,灵魂处于休眠状态而不自知,心灵像结了厚实的痂茧,被日复一日的鸡毛蒜皮和庸常杂务役使得钝如木刀,对周遭事象表现出熟视无睹、麻木不仁。而作家异于常人之处,正在于有一颗细敏而善感的心,他们的思维就像空中那飘忽的游丝,稍遇风吹草动即发生强烈震荡,是社会的“感受器”、人生的“晴雨表”、命运的“风向标”、风云的“实验室”、自然的“温度计”和现实的“磁力场”。作为出色的小说家,余华对时间的感受是独特的,他说:“我十岁展望二○○○年时,我显然是奢侈了。而现在回忆十岁的情景时,我充满了伤感。这是时间对我的迫害,同样的距离,展望时是那么漫长,回忆时却如此短暂。”不同的视点和姿态,生成了大异其趣的感受。站在当下的观察点遥望时光的深处,不免心生怅惘,油然涌起无名的忧伤。这样细微、奥妙的感觉,一个心智健全者几乎人人都有,只不过处于潜意识的深层,未被明确地意会到。而这种稍纵即逝的、往往是不可重复的念头,常常成为作家的创作“酵母”和叙事动机。

一个人是如何变成作家的?或者说,作家需要具备怎样的心智特征和心智结构?通过对余华散文随笔的解读,便不难发现一些奥秘。可以说,它为我们提供了文艺心理学方面的原料,是解读作家文学因子和艺术质素如何在成长中得以积淀的一把钥匙。

俗语说,自小看大。童年是人生出发的地方,规定了一生的基本方向。成长环境和心理因素铸成了一个生命的人格特征。“两个童年”这一组13篇文章,其实是不成系统的回忆录,以历时性和共时性构成的时空座标系,挖掘、搜索父子两代人生命的早期记忆,多棱镜一样映射出童年的七彩霞光。余华的文字,总是善于捕捉那若即若离、难以把握的事物,为非物质形态的东西“塑形”,散发着一种悠远而又深婉的生命气息,对复杂微妙的深层体验的传达富于质感和穿透力。

《可乐和酒》具体而微地呈现了实物和语词是如何在幼儿眼中建立起联系的,既充满童年天趣,又富于生活哲理。《恐惧与成长》剥离了社会成规对人施加的影响,还生命以原初状态,表达了教育等后天措施尚未发挥作用时人对事物的先天感受。《消费的儿子》里,不满三岁的幼儿已被社会所物化,折射出时代前进的跫音。《儿子的出生》重在表达一种“拥有感”———父子之间社会关系的确立。《流行音乐》通过音乐这一介质,使两代人发生心灵的碰撞,将人类的亲子天性寓于“听觉”之中“:我喜欢钢琴的叙述,那种纯粹的、没有偏见的叙述,声音表达出来的仅仅只是声音的欲望。我没有选择弦乐作品,是因为弦乐在情感上倾向于明显;而交响乐,尤其是卡拉扬的柏林爱乐和穆拉文斯基的列宁格勒所演奏的交响乐,我想会把我儿子吓死的,他小小的内心里容纳不了跌宕的、幅度辽阔的声音;至于清唱剧,就像巴赫的《马太受难曲》,我被叙述上的单纯和宁静深深打动,可是叙述后面的巨大的苦难又会使人呼吸困难,我不希望让儿子在半岁的时候就去感受忧伤。”在此,作者又一次彰显了对西方古典音乐十分内行的品味和不同凡响的眼光。更重要的是,音乐在这里仅仅是一种“载体”和“介质”,文章要探讨的是风格与人的关系———幼儿承载不起崇高、庄严、深沉的悲剧情感。结果,儿子对伟大的巴赫进行了创造性的“颠覆”,瓦解了肃穆的原本意义,以听儿歌的情绪对待卓越的经典,从而使文章客观上具备了戏谑和嘲讽式的修辞效果。

写儿子的一束散文,解除了集体无意识对人的潜在影响,克服了常识和经验的束缚,对“人之初”不预设任何先入为主的前提。时间,这种无形的物质在一个人的身上留下了看不见的痕迹,可谓哲学命题的文学呈现。

医院,是一方特殊的天地,那白色的世界、沉闷的气压、药水的气息、特殊的氛围,使人联想到天堂,生出一种夜凉如水的感觉。生命在这里诞生,痛苦在这里上演,死亡在这里完成。江南小镇的一家小医院,是余华最初的成长环境,他后来子承父业,也有过行医的经历,这些体验与文学发生了奇妙的关联。站在当下的视角观照童年的自我,作者的回忆中释放着一股淡淡的忧伤、浅浅的苦涩。这种生命的底色中,回响着挽歌般的基调。《土地》一文回忆与农村伙伴在田野玩耍的情景。其实,土地只不过是一个借口,一个表意的外在躯壳;这一意象通过主观情思的过滤而被转化为哲理,升华到一个崭新的形而上高度“:我觉得土地是一个充实的令人感激的形象,比如是一个祖父,是我们的老爷子。这个历尽沧桑的老人懂得真正的沉默,任何惊喜和忧伤都不会打动他。他知道一切,可是他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看着日出和日落,看着四季的转换,看着我们的出生和死去。我们之间的相爱和勾心斗角,对他来说都是一回事。”

是啊,大象无形、大音希声,大雅若俗、大巧若拙。古今中外文学史上,产生了多少以大地为主题意象的诗歌作品,几乎都被抽象为一种哲思、一种象征、一种隐喻,总之是一种人生境界(乡愁和寻根主题的作品,在广义上也可归入此类)。人生是一场羁旅,疲惫的飘泊需要港湾,倦飞的鸟儿需要归巢。土地是我们所有人精神的家园和最终的归宿,是博大深沉的母亲和曾经沧海的哲人。贵胄和乞丐、皇室与草民,其实都是人为赋予的;最终,他们是没有区别的,都要走进大地的怀抱。从内在品质上讲,与这位沉默不语的“上帝”和朴实敦厚的“祖父”比较起来,那些叽叽喳喳、工于心计之徒,是多么做作和轻浮;那些精雕细琢、刨光打磨的艺术,又是何等的小家子气。如果说前者是壶口瀑布,后者则是盆景制作;倘若前者是天空的雄鹰,那么后者则是笼中的金丝鸟,天生就是玩物。可不是么?艺术史上的那些大师,反倒常常不屑于经营细部,但一幅幅组合起来却成巨制,自有一种豪迈而放达的霸气。

结构决定功能。诗人(主要指诗性的人格,广义上甚至包括一字不识的农夫)历来具有强大的艺术吸收力。《最初的岁月》为读者描述了作者的文学起步。在那些艺术的种子野草般疯长的年月里,就连无聊琐碎的现实生活中,也从来不乏文学的元素,关键在于心理选择机制的奇妙运作。请看少年余华视野中的“文学”“:在大字报的时代,人的想象力被最大限度地发掘了出来,文学的一切手段都得到了发挥,什么虚构、夸张、比喻、讽刺……应有尽有。这是我最早接触到的文学,在大街上,在越贴越厚的大字报前,我开始喜欢文学了。”

只要有一颗艺术家的心灵,那么距文学最为遥远、与文学最不相容的粗鄙现实、主流话语和强大的意识形态中,都有文学的胚芽、诗的基因。这样一个人,想不当作家都难。当然,机遇也是成功的土壤。

如果说早年生活的回忆对了解一个作家只有间接意义(但也是根本上的意义),那么,关于他的阅读和写作,则可更直接地走近作家。这种认识很显然是基于这样一个前提:作家是以作品来实现其存在价值的。

《灵魂饭》一文通过讲述500年前人类历史上的一段悲惨的往事,体现了作家宏大的视野和卓越的史识。“第一次全球化浪潮伴随着奴隶贸易经历了四百多年。进入二十世纪以后,两次世界大战和此后漫长的冷战时期,以及这中间席卷世界各地的革命浪潮,还有从不间断的种族冲突和利益冲突引起的局部战争,似乎告诉人们世界已经分化,然而正是在这样的分化时期,垄断资本和跨国资本迅猛地成长起来。当冷战结束和高科技时代的来临,当人们再次迎接全球化浪潮的时候,虽然与第一次血淋淋的全球化浪潮决然不同,然而其掠夺的本质并没有改变,第二次全球化浪潮仍然是以欧洲人或者说是绝大多数欧洲人的美国为中心。”他将今天的经济全球化和贸易自由化充分地意识形态化,并与当初资本主义原始积累期血淋淋的罪恶联系起来思考。马克思说,资本主义的细胞里都充满了血腥。又说,政治是经济的集中反映。当我们今天谈论经济生活时,好像已经没有了政治的味道和是非界限,也不必作什么道德判断。但是,今天的经济其性质也是一场“战争”,区别在于形式的变化:冷兵器时代的人类战争,消灭的直接是人的肉身;而今天的国际社会,打的则是一场科技、经济、国防等综合国力的不见硝烟的“智力战争”。事实上,不仅经济领域,欧美在文化上也试图通过话语霸权来实现其意识形态方面的渗透。

这样的文章使人看到了另一个余华,他比专业的政论家富于文彩,比国际关系学者更富激情,比经院派的先生们生动,比狭隘的文人显得宽阔。《灵魂饭》这篇长文,犹如一颗重磅炸弹,轰鸣在人类精神的天宇,产生了强大的冲击力,其强烈的警示意义令人醍醐灌顶、震聋发聩,显示了一个人文知识分子宽广的世界眼光和人类的终极关怀。

不记得哪位有识之士说过,只需看看其书架上放着什么样的传记作品,便大体可以判断这位读者的野心。这显然基于一种前提:一个读者的性情,决定了他阅读方面的尺度和取向。余华对自己读书情况的介绍和他对作家作品的理解,不自觉地透露了自己性格和心理方面的消息。

余华是幸运的。20岁左右时,他还是一个普通的文学爱好者,而且做好了从事创作的心理准备。这个时候对一个有志于文学的青年往往是非常关键的时期,对今后的人生轨迹具有决定性的影响。他的幸运在于,正是最需要启蒙的时候,他接触到一流的精神导师和文学领路人,从而避免了走弯路,这样成功的代价和成本较低。当时,他无意中读到美国作家杰克·伦敦的一段话:宁愿去读拜伦或济慈的一行诗,也不要去读一千本文学杂志。他相信了这话,此后竭力躬行。今天,当他已成为誉满中外的大作家时,内心充满了对杰克·伦敦的感激。他总结性地说:“我觉得自己二十多年来最大的收获就是不断地去阅读经典作品。我们应该相信历史和前人的阅读所留下来的作品,这些作品都是经过了时间的考验,阅读它们不会让我们上当,因为它们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和人类灵魂的漫长旅程。当一个人┥作者简介┝西安市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在少年时期就开始阅读经典作品,那么他的少年就会被经典作品中最为真实的思想和情感带走,当他成年以后就会发现人类共有的智慧和灵魂在自己身上得到了延续。”

对一个文学青年而言,这样的告诫,确是金玉良言。面对当今高度繁荣的出版业,读者时常会生发出一种选择的危机,身心不堪重负。这个时候读到上面这段文字,就像炎夏里在浓荫下喝到清洌的泉水。

难怪余华的文笔总是弥漫着一种纯正典雅的经典意味(不像那些二三流作家那么芜杂、枝蔓),原来,他早就有正确的阅读信念作支撑。他像一个优秀的导游,引领我们与一个又一个文学大师会晤,阐释他们的思想,理解他们的情感,介绍他们的风格,剖析他们的技巧,走进他们那深不见底的内心生活和广阔浩茫的精神世界。如果我们把余华的作品和他的阅读对象进行一番比较研读,可收事半功倍之显效,因为能通过拆解部件、剖析细部,洞悉其创作机制的运作机理。

在诸多艺术门类中,音乐与文学具有天然的血脉联结,仿佛是一对双胞胎、一组并蒂莲;在艺术的多彩王国里,他们既像天空中的比翼鸟,又如大地上的连理枝。因为,它们同属时间的艺术,都是通过叙述呈现其内涵的,对世界的把握方式也都是“线性”的,具有一次性、流动性的品质和不可重复的特征。余华对西方古典音乐的品赏,像那个解牛的疱丁,深入到音乐艺术的内部,对其最核心的层面作了游刃有余的艺术剖析,真正进入了自由王国。

作为一位非常优秀的作家,余华对古典音乐的迷恋,像追星族一般狂热,又比那些小资和愤青们多了理性、冷静和沉思的成份。这种姿态,完全出自他对文学的虔敬和忠诚。在“叙述”这一技术性的层次上,他对音乐与文学的相通性进行了十分有心的类比,认为二者都暗示了时间那漫长的衰老、新生和流逝,都经历了段落的开始、情感的起伏、高潮的推出和结束的回响。他说“:音乐中的强弱和渐弱,如同文学中的浓淡之分;音乐中的和声,类似文学中多层的对话和描写;音乐中的华彩段,就像文学中富丽堂皇的排比句。”而不同的在于,音乐像空中漂浮的流云,而文学却将根须扎进坚实的大地。

作者企图借助艺术的“通感”,打通不同门类间的壁垒,运用音乐的相关范畴来完成对小说叙事策略的解析,从而寻求叙事艺术的共性规律。但其表达呈现方式却是感性的,阅读时使人仿佛沉浸于旋律和节奏的影响之中,受到创作主体那复杂微妙的情绪之感染,把读者一步步引向西方古典音乐的艺术殿堂,沐浴在文学大师庄严、肃穆而圣洁的光辉笼罩下。《音乐的叙述》一文,将勃拉姆斯置于19世纪整个文艺思潮的宏观背景下,阐述其音乐的叙述风格、艺术理想、精神特质和文化渊源,分析他固执、内省、严谨的沉思型人格,同时把勃氏和诗人气质的李斯特、激进主义的瓦格纳等一系列同时代作曲家进行横向比较。在《重读柴可夫斯基》中,通过对柴氏的深刻理解和独特体悟,集中表达了作者自己鲜明的艺术理念。勃拉姆斯的严谨、柴可夫斯基的纯洁、贝多芬的痛苦、肖斯塔科维奇的焦虑,统统跃然纸上。《消失的意义》则是一篇出色的艺术随想,从个体的人生经历生发开去,通过高度的哲理烛照而引申出共性的普泛原则。而《人类的正当研究便是人》则是一篇关于墨里·施瓦兹传记的读书随笔,讨论了一个永恒的哲学母题———生与死,紧紧围绕“人”来做文章,抽丝剥笋般揭示了主体的人生价值观。余华像一个艺术的牧羊人,骑着马儿,手执牧鞭,在苍茫的原野纵横捭阖、挥洒自如。此间,他追寻的是“青草地”,收获的是“鲜乳汁”;而“咀嚼”“、消化”和“吸收”的过程,则成为留给读者的精彩部分。除了表意的丰瞻,他的文字之美,本身就是一道精神的盛宴。如“:这是罗斯特罗波维奇的大提琴和塞尔金的钢琴,旋律里流淌着夕阳的光芒,不是炽热,而是温暖。在叙述的明暗之间,作者的思考正在细水长流,悠远和沉重。即便是变奏也显得小心翼翼,犹如一个不敢走远的孩子,时刻回首眺望着自己的屋门。”借助一系列隐喻,表达对旋律的总体感受,显示了文字叙述的魅力。

在这里,文学语言构成了对音乐的延伸、扩展和有机的补充。可以说,感性而优雅的言说方式,是其散文随笔的总体风格。

(原载于《扬子江评论》2010年第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