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与幻想

童话与幻想

童话是一种非写实性文学。提起童话,最普遍最直观的感觉就是它写的人物、环境、事件都不是常态的现实世界,如拟人化的小狗小猫,背上长着翅膀的精灵,张着血盆大口的妖怪,背地里和人纠缠不已的宝葫芦等等,是现实世界里没有也不可能有的人物,生活中没有发生也不可能发生的事件。特别是其时间和空间,常常是高度抽象和虚化的。我们可以想象《阿Q正传》的故事发生在辛亥革命时期中国江南某个叫未庄的小镇,但却永远无法回答《海的女儿》中的海底世界、《虎媪传》中的老虎山洞、彼得·潘的永无岛、唐小西的“下次开船港”,连同它们的人物故事在历史座标上的大致位置。

这类艺术形象及创造这类艺术形象的方式并非只存在于童话。神话、传说、中世纪罗曼司、魔幻现实主义、超现实主义、荒诞派戏剧以及中国的六朝志怪、唐传奇、明清神魔小说以至某些科幻文学,大体都属于这一类。近年玄幻文学大行其道,可以看作是这类文学或这类创造艺术形象方式的又一次勃兴。在《摹仿论》一书中,奥尔巴赫系统地分析了“西方文学中所描绘的现实”,从描写现实方式的角度将文学分成两大类,一类是“荷马传统”,一类是“圣经传统”,前者偏重细节真实,以逼真性为最高美学原则;后者放弃艺术形象层面的写实性追求,离形求神。 美标手动旋塞阀童话显然属于后一传统。

如果仅从艺术形象、塑造艺术形象的方式以及这类艺术形象所包含的美学意义等角度来探讨童话和与童话相近的非写实文学,问题本可以深入进行。可在中国,人们却常常有意无意地远离甚至抛开这一视角,将童话、甚至所有非写实性文学与所谓的“幻想”联系起来,将一个本属艺术形象、创造艺术形象方式的问题变成一个创作思维的问题。五四时期,冯飞说“除空想无童话,空想确是童话的真生命”,①他说的“空想”就是后来一些人所说的“幻想”。上世纪50年代,贺宜将这些认识系统化,提出童话的本质就是“一个根本三要素”,这个“根本”说的就是“幻想”。新时期以后,这一理论受到质疑,但仍不绝如缕,近年又借“玄幻文学”、“大幻想文学”甚嚣尘上。于是,童话有无特殊的思维方式,童话的思维方式是不是“幻想”,作为一个理论问题有一次提到了人们的面前。

 

近年谈幻想,谈童话与幻想文学关系的文章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极力回避对“幻想”作一个哪怕是粗略的界定。它们走的大多仍是五四时期冯飞在《童话与空想》中即已走过的路子:采取列举法,分门别类地列出一些作者认为的幻想性作品,说它们如何表现出“超人的幻想”、“拟人的幻想”、“常人的幻想”等等。看起来很清晰,仔细分辨却不知所云。“超人”、“拟人”等等建立在“幻想”的基础上,没有对“幻想”的基本界定,“超人”、“拟人”的幻想又何从说起呢?

老实的做法还是从头做起。何谓“幻想”?幻想和我们平常所说的艺术想象有何关系?这当然不是一个简单的教科书式的界定所能完成的。因为不同人的理解很不一样。但不管多么歧异,基本的共识总还是有的:幻想是人的一种心理现象,是想象的一种特殊形式,一种和愿望相结合并指向未来的想象。归纳起来主要有以下特点:1、主要是一种潜意识;2、指向未来,具有超现实性;3、是愿望的虚拟性满足。这和一般的艺术思维,尤其是童话、儿童文学的创作思维有相合处,但更多的则是相悖。

相悖突出地表现在幻想的潜意识性上。

文学创作与潜意识有关,这是前人早已注意到的。“灵感”、“迷狂”,文学史上不仅有许多论述,还有许多几近神奇的传说、故事。今人王蒙也曾说,作家写作是用笔思维的。“迷狂”是不甚清醒,“用笔思维”是排斥脑,都有意淡化人的意识、意志在创作中的主导作用。这确是一个值得深入探索的问题,关于大脑,特别是处在创造性工作状态中的大脑,目前我们知之尚少,深入探索,对开发艺术生产力极有意义。但就目前获得的资料看尚不足以得出潜意识在创作中,或在某些创作中起主导作用的结论。 美标蜗轮旋塞阀因为没听说文学史上有多少优秀的作品是处在迷狂状态的人创作的,操作过程中的“用笔思维”也未排斥深层思维中脑的作用。不过,童话领域一些人所说的幻想,基本上都不是从这一角度说的。

真正提出一套理论,将文学创作建立在潜意识基础上的是弗洛伊德。他说得清楚而又决绝:创作是作家的白日梦。人格是一个系统,由本我、自我、超我构成。本我是此一系统中唯一的动力源泉,主要由性力即力必多构成。力必多受到超我的压制转成潜意识。但过度的压抑会造成人的精神疾病,解决的办法就是设法将其转移出去,像避雷针一样将累积的能量缓慢地无害地释放,梦和文学创作就是这种转移和释放的主要形式。所以,创作是潜意识的化装表演,是作家的白日梦。不能说这一理论全无启发意义,但却是弗氏理论最为人诟病的部分之一。问题不仅在他将创作阴暗化了,而且在其是否可能。创作与梦有相似的地方,如用形象思维,凝缩和移位是形象运行的主要形式等,但二者毕竟不一样。梦是无意识,非理性,不受主体意志支配,但具体的作家创作怎么能完全脱离主体意志由无意识主导?“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作家意识到一种情感,借助声音、线条、语词等将其表现出来,让别人也意识到这种情感”(托尔斯泰)等等,都强调创作主要是在作家意识、意志的主导下进行的。完全离开作家意识、意志谈创作,其本身可能就是一种梦呓。

这在童话、儿童文学创作中尤其无法实行。童话领域曾有人认为儿童推理能力弱,幻想能力强,所以给他们的作品应该有幻想性。完全是概念错位,就和主张面对痴人应该说梦一样。难怪当年力主童话幻想论的贺宜都觉得有点“说不响嘴”。事实上,越是面对接受能力弱、思维较为混沌的读者,作品越应单纯、清晰。作家其实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童话一般都写较为单纯甚至明晰,如《小猫钓鱼》一类作品,已接近理性意识占主导地位的寓言了。说得绝对一点,在与艺术创作相关的各种心理形式中,幻想与童话是最不相宜的。如果说童话创作中有什么东西需要排斥的话,那首先就应是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