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力与现代主义文学

 

想象力(imagination)是一种基本的创造性虚构的心理力,对既无法看到,又无法确切感知到的事物在脑海中形成印象或意象的过程,更是文学家必不可少的心理构形能力。在事实与价值方面,艺术想象更倾向于后者,这和科学想象是不同的。在某些语境中,它还是个带有幻想、理想化色彩的概念。想象力是以意象或形象(image)为基础的,或者想象(image)就是意象或形象,是一系列意象的排列组合,而意象又可称之为“心理意象”。在现代主义文学中,对心理意象的运用更为广泛。在心理意象的基础上,现代主义文学得以长足发展,开拓了一个在20世纪与影视艺术相颉颃的语言文字艺术领域。至今,阅读和理解以语言文字表达出来的现代文学的能力和修养,还依然成为一个有教养的现代人必不可少的素质;而那些沉溺于网络和影视艺术者并没有取代文学的阅读欣赏者。这里或许语言文字艺术带给人们的想象力和想象空间,比起那些影视艺术对接受者所强加的信息传递形式更带有“深奥”的思想者意味,当然在这个影音复制的时代也略显保守。

法兰克福学派学者比格尔(Peter Burger)在《先锋派理论》中认为,现代艺术的批量生产导致了个人经验的萎缩和感觉的麻木,面对这种状态,唯一的出路就是想象,依靠美学的想象、意识形态的想象以及社会政治的想象,才能走出这种麻木的困境。当现代艺术丧失了精神和礼仪价值的时候,也就是艺术家自由的想象和虚拟的时刻。当集体的和国家的意识形态在物质和时尚充斥的时代弱化的情况下,唯一可以存在的意识形态和信仰只属于个人。所以当代前卫、先锋或现代主义艺术应当是这种能够想象出新的个体信仰和意识形态的艺术。所以美学的回归,不是形式的回归,而是意识形态的回归、形而上的冲动和绝对精神的回归。[1]这一思想重新接续上断裂了的文学的个体信仰与集体意识形态的纽带。的确,美学和艺术是个体的想象,同时也是社会政治的想象。

对想象和想象力的系统研究大概始自萨特,他的《想象心理学》较为全面地研究了想象的诸方面:意象与意象家族、心理意象、情感、象征和梦等概念。以“意象”为核心,同时又把他的介入文学的思想运用其中,从而萨特建立了自己的想象心理学。在他看来,想象甚至成为人的存在方式,成为“祛除遮蔽”,还原真实的方式。萨特认为人由形象出发经由想象,最终会获得自由,也可以说是通过此在的存在(人的生存)经由虚无和荒诞,最后到达自由。而艺术作品是自由的一种非现实表达。“非现实”是萨特所特别强调的一个概念,它指的是和现实具有相似性但却截然不同的、由想象性意识所构造的对象。想象性意识会假定其对象不存在,因此它又可理解为对对象虚无的直接感受,它具有一种产生并把握意象对象的自发性,是一种创造性的意识。[2]想象的活动是一种变幻莫测的“非现实的对象化”活动。萨特的“非现实的对象化”的观点,在某种程度上揭示了想象力的特点。一旦现实化,想象力就随之消失了。因此,非现实是想象力的先决条件和前提。文学是以语词构成的一种非现实对象。这一理论对于如何看待现代主义文学的真实性和现实性问题提供了新的思路。现代主义文学,不是现实世界亦步亦趋的追随者和模仿者,而是现实世界的否定者甚至抗议者。文学中所描写的“现实生活”其实是以一种想象性意识或想象力而构建的非现实的存在。或许,我们甚至可以认为作为语言文字艺术的文学较之其他形式的艺术,具有更为显著的非现实性。因此,文学就是依托于语言符号而发挥想象力的产物,无论对作者还是对读者来说,都是如此。现代主义文学,以一种深刻的精神的真实来否定和超越已经日益变得虚假和肤浅的生活世界,因此它的否定性特征更加明显。所以,阿多诺的“否定辩证法”美学认为,艺术具有否定的性质。这是因为现代社会已经是一个在资本或权力之下形成的整体统一体,任何个体性和差别性都被分裂乃至成为碎片,因此人的碎片化存在要求艺术冲破虚假的整体的同一性。艺术就是非同一性思维的产物。阿多诺给艺术下的定义便是:“艺术是对现实世界的否定的认识。”[3] 法国作家巴什拉则提出艺术“想象力是改变形象的能力”。在这一点上,阿多诺、巴什拉和萨特是一样,他们都认为艺术完全不同于现实。但阿多诺更强调艺术在现象学意义上的“幻象”性,幻象不是把艺术形象等同于现实的欺骗性“幻想”,而是认为现代艺术所追求的是那种尚不存在的东西,是对现实中尚未存在之物的先期把握。[4]这里,阿多诺把艺术认定为是现实的“反题”,零散性、不和谐性、破碎性、非同一性等恰恰是现代主义艺术的特征。因此,现代主义艺术就是要把现实世界想象为离散的、碎片的、非中心、非和谐的形式和意象。